小年冷雨中父亲的眼语:孩子,我们已经尽力了

雨树披纷

<p class="ql-block">  天底下,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懂事;但对所有的孩子,父母都是懂事的。</p><p class="ql-block">  儿子用家乡话,斥骂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骂得父亲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同病房的中年妇女,听得懂儿子说的话。后来她说:儿子骂得很难听,家里没钱啦,早点去死啦,等等。</p><p class="ql-block">  父亲得了很花钱的病,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但他很配合很尽力,想让自己早点痊愈。</p><p class="ql-block">  中年妇女叹息:说来说去,都是没有钱惹来苦。</p><p class="ql-block">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同是看护病人的我,心里默念着。</p><p class="ql-block">  病床上的父亲,看着四十多岁的儿子,凹陷浑浊的眼睛,好像在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就这一瞬间,我想起了一双眼睛,想起了一句眼语:孩子,我们已经尽力了。</p> <p class="ql-block">  这是四等小站那位父亲的眼语。</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末的小年之夜,鹰厦铁路沿线的一个四等小站,只有四张绿长椅的候车室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旅客。</p><p class="ql-block">  我被挤到候车室门口站着。</p><p class="ql-block">  候车室外,下着绵绵细雨,天气异常湿冷。</p><p class="ql-block">  有一家四口人,挤不到座位,堆着大包小包,坐在候车室的走道上。男人三十岁出头,女人怀抱二三岁的男孩,女孩偎在包袱边,模样有六七岁。</p><p class="ql-block">  男人发白的解放鞋上,沾满星星红泥,应该是在工地做事。离车站几里地外,乡镇企业扩建工程热火朝天,有很多外地民工。</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外出打工的一家子。</p><p class="ql-block">  忽然,女孩站起,跺脚,哭闹了起来,嘟囔着家乡话,也许是饿了。</p> <p class="ql-block">  站台没有小卖部,也没有叫卖的食品手推车。除了逢年过节,小站平日里没有多少乘客,一趟车上下也就六七个人。</p><p class="ql-block">  女孩跑出了候车室,来到空荡的站台上,在冷雨中生气,跺脚,嘟囔着像是埋怨的话。</p><p class="ql-block">  男人跟着出来,俯下身子,两手撑开塑料布,为女孩遮雨。</p><p class="ql-block">  冷雨中,做父亲的一言不发,那个眼神,好像在说:孩子,我们已经尽力了。</p><p class="ql-block">  简陋的四等小站,从早到晚,眼睁睁目睹一趟趟列车,从站台前忽隆隆闪过,“北京快”“上海快”“南京快”“合肥快”。</p><p class="ql-block">  这个世界上,只有铁路客车,才具有如此巨大的容量,把庞大的人流,从一处投送到另一处;把无数的欢聚离别、开始和结束、出发和归宿,载向天南地北。</p><p class="ql-block">  对于这四口之家,目的地简单而明确:外出打工,回家过年。</p> <p class="ql-block">  火车来了,我挤了上去。他们一家依然一动不动,可能是赶另一趟班次的慢车,还要等上五六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他们带着西南地区的口音,如此看来,可能要到湖南株洲转车,然后再转车,恐怕赶不上除夕的团圆饭。</p><p class="ql-block">  列车将带着一家四口,从黎明带到午夜,从黄昏带到白昼,把走不完的脚步,从城市踩向田间,再由山野踩向另一座城市。</p><p class="ql-block">  如今,小女孩也该有四十来岁了。</p><p class="ql-block">  站台上父亲那句眼语,一直在耳畔萦绕。</p><p class="ql-block">  从人生主战场下来的整整一代人,轻轻叹息:我尽心尽力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