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山上仙人楼（防城港市）Xianren Building on Xianren Mountain (fangchenggang，china）

乐宁清波

仙人山，名字里就带着几分云外气息。1993年它初成公园，四十七万平方米的山野，三十六万留在原生林带里——不是人工栽的，是风送来的、鸟衔来的、时间自己长出来的绿。我数过那六百一十二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越走越轻，仿佛不是登山，是被山托着往高处去。到了顶，海拔一百九十六米，港城尽收眼底，连风都比别处清冽三分。大花紫薇正开着，羊蹄甲的叶子像张开的手掌，凤凰木在坡上烧着一树火红——这山不说话，但每片叶子都在讲它自己的仙气。

山腰上立着仙人楼，红墙金瓦，层层叠叠的飞檐翘向天空，像要接住飘过的云。我站在它面前，仰头看，檐角挑着风，也挑着旧时光。阴云压得低，楼却更显精神，红得沉稳，黄得温厚，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认出：这儿是山的魂，也是城的脊梁。

有回我坐在仙人楼二层的红栏杆阳台上，手边一杯凉茶，远处是跨江而过的桥，桥下水光浮动。风从海上来，带着咸味，也带着山里的松香。我拄着拐杖，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喜欢那一点慢下来的分量——站在这儿，人不急着赶路，只等着云散，等着光落下来。

从楼边小径往下走几步，便见一座桥横在水面上，雾气浮在桥身半腰，像给它系了条轻纱。船在雾里缓缓移，像墨点在宣纸上洇开。几个游人靠在桥栏边说话，声音不大，却和水声、鸟声混在一起，成了山脚下的日常韵脚。仙人楼在身后静立，不争不抢，却把整幅画都稳稳托住了。

楼前空地开阔，青砖铺得平实，两旁长椅空着，等有缘人来坐。树影斜斜地铺在砖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一晃，像在跟人打招呼。偶有穿红衣的孩子跑过，笑声撞在楼墙上，又弹回来，散进林子里——这楼不老，它只是把日子过得很慢，慢得能听见光阴走路的声音。

山腰还有一座小亭，橙红琉璃瓦，红柱子撑起一方清凉。我常去那儿歇脚，坐在木长椅上，看山色由青转黛，看云在瓦上走来走去。亭子不大，却像山特意为过路人留的一枚书签，夹在登高与归途之间。

亭子边石板路蜿蜒，游人三三两两，有的拍照，有的静立，有的只是抬头看一眼飞檐——没人高声，仿佛怕惊了檐角悬着的那点仙气。远处高楼隐约，近处绿意浓稠，仙人楼不在画面里，却处处是它的影子：它不单是一座楼，是山的句读，是城的呼吸停顿处。

最气派的是主楼，多层重檐，金顶在阴云里也泛着温润光。柱子是红的，像山里老松的筋骨；屋脊是金的，像日头压低时漏下的光。广场上石砖冷而稳，长椅空着，等一个故事坐下，等一段闲话生根。我走过时总放慢脚步，不是为看，是为听——听风掠过檐角的微响，听百年前的山风，是否也这样拂过同一片瓦。

楼旁回廊敞亮，红柱撑起一片荫凉。长椅上落着几片凤凰木的花瓣，红得像小火苗。树影在廊柱间游移，人坐在那儿，不说话，也像在跟山楼一起打坐。防城港的海风到这里就软了，山风到这里就静了，连时间，也愿意多停一会儿。

山道两旁的树，树干都刷了白，像穿了素净的衣裳。石板路被脚步磨得温润，护栏低低地伏在坡上，不挡视线，只护着人安心往上走。抬头是楼，低头是路，中间是风、是树、是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的踏实。

有天穿黑衣的游客，拄着登山杖立在仙人楼前，仰头许久。没拍照，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在跟楼行礼。后来转身继续上山，背影融进绿里——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仙人楼不必真住着仙人，它只要立在那里，就让凡人也生出几分出尘的念头。

山道转角处，一丛灌木正开得热闹，红花团团簇簇，像谁打翻了朱砂盒，又任它自然泼洒。绿叶托着，阳光筛下来，整丛花都在微微发亮。我蹲下拍了一张，发给朋友，只写一句：“仙人山的红，是山自己点的灯。”

棕榈树在山南坡站得笔直，叶子阔大，风一吹就哗啦作响。它不似松柏古意，却自有热带山野的爽利。树影投在水面上，水动，影也动，仿佛山与水在悄悄说话——而仙人楼就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山下那片水，雾气一来，船影就淡了，楼影也淡了，只剩轮廓浮在灰白之间。货船缓缓驶过，像载着整座城的晨昏往来。我站在楼上看，不觉得远，只觉得——山、水、楼、人，原是一幅画里不可拆分的几笔。

一朵红花，绒球似的，细瓣密密匝匝，红得不刺眼，却叫人一眼忘不掉。它开在石阶旁，不争高，不抢眼，就那么小小一团，把山的灵气，悄悄攒在自己怀里。

仙人山上仙人楼，名字听着玄，其实最是人间——它不飞升，只守山；不拒人，只等人来坐一坐，吹吹风，看看云，把心放轻一点，再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