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之路

启翔

云水悠悠，载得动漂泊的身影；山河寂寂，隔不断迢迢的归途。——题记 数日前还喧嚣的街巷，骤然空了。马路上的车竟跑出流畅的节奏；曾拥挤的地铁车厢，即便早高峰，也随处能找到空座。静，成了岁末江城最后、也最隆重的仪式。唯有道路两旁，成排的红灯笼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兀自红着，像一串串被点燃却无声的爆竹，映照着已然清冷的归途。年，终究是到了。无数“外乡人”正从城市的千万个窗口与角落涌出，汇成一道道看不见的河，朝着四面八方——那个叫作“家”的方向，奔流而去。人影仿佛被风吹散，渐渐稀落。 站台上——铁轨，像两条绷紧的银弦把岁末的寒霜震成碎光人流从三镇涌来行囊鼓胀着一整年的重量压弯寅时三刻的月亮 “走了啊——”检票口吞吐千百遍的话在汽笛里长出透明的翅膀江风翻动母亲头巾那角褪色的红便簌簌作响 孩子蜷在父亲肩头睡成未及拉直的问号水泥月台浸在晨雾里反照着千百张相似的脸——有的眼角嵌着东湖的冰凌有的掌心还握着钢厂的余温 而所有行李箱的滚轮正碾过同一种归乡的韵脚当方言在站台上开始流淌忽然，所有人都变成了即将融进同一张车票的——正在迁徙的故乡 归途中——车灯裂开深冬的绸缎里程蚕食着陌生的山峦国道在胎噪中不断延伸汇成一条发光的河床 服务区泡面蒸腾的雾里飘着半片温热的故乡妻子反复刷新导航界面每个地名都发烫——她指尖划过地图的褶皱像抚过母亲额前的风霜 雾忽然浓了在远处凝成老屋的灶台凝成窗棂上褪色的窗花而我们的车是未封口的信正被思念快递向远方 忽然念及——后备箱幽暗的缝隙里还卡着一粒江城遗漏的桂花糖甜味在记忆深处慢慢涨潮漫过这颠簸的、箭一般的晚上 工棚里——最后一页日历仍钉在斑驳的墙上像一片倔强待风化的鳞守着未剥落的年光 他摘下安全帽，接住从脚手架隙缝漏下的最后一捧碎了的黄昏银行卡蜷在胸口渐渐蜷成一张回乡证的形状体温在数字的折痕里缓慢生长 冻裂的拇指，一遍一遍摩挲屏幕里小小的脸那笑容正把混凝土的寒气一寸寸熨成暖雾 夜是庞大的搅拌机而他终于按停了它低吼的喉咙当静夜漫上来时整座未完工的城市轻轻晃了晃 出租屋里——暖气片哼着单调的旧曲杯底茶叶沉浮如隔世岛屿他擦拭着泛黄车票发车时间仍是去年春天晕开的墨迹 窗外，霓虹正淌成陌生的河却映不出故乡那口井的静谧忽然，门缝飘来腊肉与茴香犹如猝不及防的偷袭瞬间击穿所有水泥般的抵御 他蹲下身，捂住脸，指缝间，江水正暴涨，漫过江城坚硬的大堤。 视频里——屏幕亮起的地方是一片雪花的牧场母亲的脸在波纹里沉浮每道皱纹都在等待里延长 “到哪儿了？冷吗？”信号被切成断断续续的星光父亲从边缘挤进半个身子反复熨烫同一句话：“不急，不急，灶上温着汤。” 孩子忽然举起一幅蜡笔画的太阳方形的光晕里站着三个小人屋顶歪歪地撑起整个家他想说工地终于放晴的日期想说江边新挂的灯笼嘴唇却像未靠岸的船在电流的潮汐间轻轻摇晃 直到远处传来鞭炮声一小团金黄炸开在窗框——他们同时笑出细碎波浪水光突然涨满每个人的眼眶仿佛隔空绽开的脆响替他们完成了除夕的拥抱在各自掌心落下滚烫的故乡 期待中——山路终于蠕动到了尽头老槐树举着空巢在暮色里辨认着来人第一缕炊烟比记忆更瘦却绊倒所有日夜兼程 柴门“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卸下肩头日月与风尘火塘，这家族暗红的心脏开始为游子重新搏动 父亲倒酒的手微微晃动浑浊的液体里斟满星辰母亲背过身，用围裙一角擦拭陶罐般光滑的寂静 当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在江城买的还未摘牌的毛衣时整个屋子的光都温柔聚拢为他举行了一场无须言语的加冕 这是一年一度，大地最深沉的吐纳。是蛰伏于骨血中的古老罗盘，在特定时节毫无误差的指向。古往今来，春节从不只是日历上循环的刻度，而是一场场蓄谋已久、向着生命源头的集体洄游。我们扛着疲惫与荣耀，穿越山河与人海，所要抵达的或许并非是某一处确切的经纬，却是灶火映在瞳仁里的光晕，是乡音叩击耳膜时的共振，是足以让时间坍缩、让身份归零的片刻“在场”。所有的出发，原来都是为了这一次次“回来”。当烟花在夜空写下瞬息的偈语，我们知道：正是这无数次的奔赴与归还，连缀成这个民族未曾断流的、关于“家”的史诗。 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