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没吃饺子

云是鹤故乡

有声读本

那是1971年的春节，我没有回家，在江汉油田广华驻地二团管子站，过了一个终生难忘的年。

油田的春节，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没有闪光的鞭炮，没有一盏红灯笼，连交通信号灯都没有，绝大多数职工都回了老家，偌大的场区一下子空了。天阴冷，路泥泞，四处漏风的席棚子藏不住一点暖意，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百无聊赖，我和云新想去看看老同学，路途却不便。从管子站走到广华寺交通车站，要二十多分钟，在寒风里等了整整一小时，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是油田唯一的班车，大家叫它“交通车”。起点红旗码头供应指挥部，终点广华寺，沿途经运输处、水电厂、油田总部等单位，免费供职工乘坐。可它没有固定时刻表，能不能等来，全凭耐心和运气。我至今仍记得，有一回我和刘长善从水电厂站等了两个多小时也没见车来，无奈，只能靠两条腿往广华寺走，直到八点半，我俩走在没有一点灯光的水泥路上，一辆班车驶过，我们拼命招手，司机却一脚油门绝尘而去。我们注意到车上没几个人。真气得牙根痒痒，剩下的路，我们一步步量，回到宿舍已是半夜。

那天等车无望，便去了在医院工作的老乡范亚琴大姐家。范大姐是随北京某医院整体搬迁支援三线建设调来的医护人员。就是现在的广华医院。她老家是沈阳的，有个姐姐在沈阳钟厂工作。她热情好客，见我和云新到来，立刻下厨炒菜做饭。可我们实在过意不去——她和爱人、女儿一家三口的饭量，加起来还没我们一个人大。眼看饭菜要上桌，我俩找个借口跑了。

还是回食堂吃大锅饭吧。早已过饭点，席棚子食堂空无一人，门也没锁，我们径直进去，舀了几勺凉透的剩蒜苔炒肉、辣子鸡丁，又在装米饭的大笸箩里盛上凉米饭，蹲在冬日暖阳下饱餐一顿，临走时，留下五毛钱饭票。

下午，我们打了会儿野地乒乓球，又回席棚子玩“拱猪”，用最简单的消遣，打发异乡的寂寞。

暮色降临，又到晚饭时分。留守的人没几个，其中竟有湖北公安的管洪濮，不知他为何不回家过年。

大家把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摆在露天水泥桌上，说是桌子，其实就是块面积约一平米的水泥板，下面垫几块红砖。又买了两瓶60度白酒。没有年味，我们就自己创造；没有家人，同事便是亲人。几个天南地北的单身汉，举起大小不一的搪瓷碗，齐声喊：过年啦！

“滋溜滋溜”饮酒响声，加上烈酒入喉的“嘶呵”声，北风仿佛被酒气冲淡了，穿着长筒水靴踩在泥里，也不觉得冷了。南腔北调的酒话散开，压在心底的乡愁，都借着酒意涌了上来。

克拉玛依来的孙师傅个子不高，家属还远在新疆。他右眼皮上有块浅胎记，一喝酒颜色便加深。他会唱歌，一首《克拉玛依之歌》开口，把我们都带回了茫茫戈壁：

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

到这里勒住马我瞭望过你

茫茫的戈壁像无边的火海

唱着唱着，他就改了词，声音也沉了下来：

如今我又走进江汉大地，

开发三线找油气，舍小家为国家，年三十唱支歌儿给孩儿的妈……

歌声戛然而止，他唱不下去了，揉揉眼睛，挥挥手：“不想了，喝酒，干杯！”

几只搪瓷碗重重相撞，溅飞的酒花，撞碎了百转愁肠。

玉门来的关师傅一饮而尽，抹抹嘴，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额给大伙朗诵一首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诗句苍凉，满是石油人走四方的滋味。

我掏出口琴，轻轻吹起一曲《彩云追月》。

悠扬婉转的旋律在寒夜里飘开，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风声和酒气作伴，一时之间，大伙都安静下来，有人望着远方，有人低头沉默，淡淡的乡愁，随着琴声飘向了遥远的家。

见气氛有些沉郁，管洪濮一拍大腿：“我唱段湖北道情吧。”他一手敲板凳、一手敲瓷盆，叮叮当当当作渔鼓简板，一口地道湖北腔，开口就唱：

渔鼓一敲响当当，

无产阶级听我讲；

千里会战来江汉，

苦中作乐过大年！

乡音一落，满场欢笑，刚刚还萦绕心头的思乡情，一下子被这热闹冲得烟消云散，席棚内外，顿时喜气洋洋。

四川籍的宫师傅是哑嗓子，说话就像吃了辣椒面的鸭子，特别爱喝酒。有一次我从窗外发现，他把别人放在箱子上的白酒偷偷地喝了两口，然后又悄悄地放回原处。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那晚他趁乱时不声不响，足足喝了半瓶多，被大伙发现后，罚他去找司务长买酒。

管洪濮与我年纪相仿，20多岁，平时很深沉，说话咬文嚼字，今晚他酒兴上来，豪气冲天：“我不吃菜，一口气能闷一瓶白酒！”

孙师傅眼皮上的胎记已开始变色，转身进席棚拿出珍藏的伊犁白酒：“这酒，你敢喝？”

管洪濮接过，牙咬开瓶盖，一脚踩凳，大马金刀仰头对瓶狂饮。年轻气盛，无所畏惧，在一片惊呼中，一瓶酒顷刻见底。

他喊一声：“老子这是海量！”摇摇晃晃进屋，一头栽床上，沉沉睡去。

他和我对床，下半夜，我迷迷糊糊的似乎听到一声巨响，懒得去查看，初一早上，发现他在地上打呼噜呢。赶紧喊人，把他弄到床上。

这一觉，他从除夕直睡到初三傍晚。

那一年春节，没有鞭炮，没有灯火，没有热气腾腾的家宴，我们一群石油汉子，在粗糙的水泥板上，伴着寒风、脚踩着烂泥、就着冷菜、喝着烈酒，过了一个最不像年的年。

有人说，过年一定要吃饺子，才算团圆。

可我知道，有些年，不必有饺子，不必有鞭炮，不必有家人围坐，只要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一颗为国奉献的心，就足够刻骨铭心。

那个没有饺子的春节，我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