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塘边的五十年回响

陶春荣

冬日的芦苇塘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2026年2月10日，我与老友重返当年割芦苇的郊野——机器正将金黄芦苇利落捆扎，而我静坐于干草堆上，恍然瞥见十五岁的自己：手指皲裂，鼻血滴在枯茎上，一捆一捆弯腰，只为攒够一件棉袄的钱。那年寒风如刀，今日天光微阴，风里却仍浮着芦苇与泥土交织的微涩清香。芦苇自古称“蒹葭”，《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千载水岸风物未改，只是镰刀换作钢臂，人力化为轰鸣——效率跃升，而人俯仰于斯的悲欢、坚韧与微光，竟如芦苇根系深扎泥中，五十年未移分毫。

干草堆蓬松暖厚，我或坐或蹲，或抬手扶镜凝神，或指尖轻抚草束微芒；背包始终妥帖伏于肩背——米色、浅棕、深紫的外套，在灰白冬光里沉静如初，仿佛时光特意为我留下的色谱。远处城市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田野与楼宇悄然接壤，恰似我们这一代人：足下是深耕的泥土，肩上是奔涌的时代；来处未忘，去处已明。

我曾侧卧于草堆，脸颊贴着微糙的茎秆，像五十年前那样喘息，听风掠过耳际，如旧日心跳；也踮脚立于高处，远眺收割后的旷野——风过处，芦苇茬齐整如尺，是机器刻下的理性秩序；而记忆里镰刀划出的参差断口，是汗水滴落的呼吸节奏。原来大地从不偏爱哪一种收割，它只以诚实为壤，让所有俯身与仰望，都长成同一片芦苇的根与穗。

手套是绿的，裤缝缀着粉红或朱红细线，像岁月悄悄别上的小花，不喧哗，却始终在衣褶间低语。天光时而清朗，时而蒙尘，可心始终是亮的：原来最深的乡愁，不在故地重游，而在旧我与今我，在同一片风里，轻轻相认——芦苇摇曳五十年，塘水映照两重影，一声风起，便是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