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偕如意，马年节节高

竖直曲折

清晨推门，檐角还挂着霜花，我顺手抄起竹竿去敲院角那棵老柿树。枝干光秃秃的，倒像一柄柄伸向灰蒙蒙天空的笔——笔尖却缀满橙红小灯笼，沉甸甸地垂着，不晃，也不落，仿佛把整个秋冬的暖意都攒在了那里。我踮脚摘下一颗，凉而硬，指尖却忽地一热：这哪是果子？分明是老天爷悄悄塞进枝头的如意结。

午后骑车绕山，远远就望见那一片柿林。枝杈纵横交错，像谁用炭条在天幕上即兴勾的草稿，而每一处顿笔、每一处转折，都悬着饱满的红。山峦在远处静默地托着它们，风一过，整片林子便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应和——应和什么？应和“柿柿”谐音里那点心照不宣的吉利，应和日子虽清简，却自有其丰盈的节律。

傍晚归家，顺路拐进村口小院。主人正踮脚剪枝，剪刀“咔嚓”一声，一枚熟透的柿子应声而落，他也不急着捡，只笑着指给我看：“你瞧，这红，像不像一盏没吹灭的灯？”我蹲下拾起，果皮微霜，果蒂处还连着一小截枯枝，干干净净，像天然雕琢的如意柄。原来“偕如意”，未必得求神拜佛，有时就藏在一树不争不抢的红里。

今早晾柿饼，竹匾排在院中青石阶上。柿子挨挨挤挤，橙红透亮，在灰蓝天空下泛着柔光。邻家小孩蹲在旁边数：“一个、两个……十七个！”我笑说：“数错了，是十八个——你算上你自己，就齐了。”他愣住，随即咯咯笑起来，小手一挥，仿佛真把“柿柿偕如意”的念想，挥进了风里。

赶集回来，竹篮里除了新磨的粉、新晒的枣，最打眼的是一小把野柿子——橙得发亮，枝条还带着山野的韧劲。摊主说：“山那边坡上长的，没人管，倒结得最欢。”我掂了掂，轻巧，却沉甸甸地坠着秋光。回家插在粗陶瓶里，摆在书桌右上角，正对着窗。每次抬头，它就静静亮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愿你所行，步步生莲；愿你所盼，节节攀高。

昨儿带孩子走山间小路，他忽然停步，指着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说：“爸爸，那山像不像一匹马？”我一怔，顺他手指望去——山脊起伏，云气缭绕，真如一匹昂首缓行的骏马，脊背温厚，步履沉稳，正驮着薄雾与晨光，缓缓踱向天边。孩子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马年，要节节高！”我摸摸他发顶，没说话，只把他的小手轻轻按在路边一株柿树的枝干上。树皮粗粝，枝头却缀着青里透红的小果，像一串未拆封的期许。

柿子红了，不是为了被摘下，而是为了把光留在枝头；山峦静默，不是为了被丈量，而是为了把高度托给仰望的人。日子如树，有枯荣，有疏密，可只要枝头还挂着一点红，心上就还系着一缕如意；只要远方还伏着一匹山马，脚下的路，便永远算不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