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十一章：意外 苹果树种下的第三年夏天，随着果树越长越高，需要的水份也越来越多，天却旱的厉害，光靠铁柱挑水浇树越来越吃力。铁柱决定弄几个大水桶用驴车来拉水浇地。 “我去镇上买几个大水桶。”早晨临出门，铁柱安顿桂兰，“你和丫头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桂兰点点头，目送铁柱赶着驴车出了村口。等铁柱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她还是提起了水桶——塬上日头毒，三十棵苹果树，正是开花坐果的关键时候，一天不浇水，叶子就卷了边。以前铁柱爹在的时候，还偶尔能帮铁柱浇浇地，但自从去年铁柱爹没了，农田所有的担子，几乎都落到了铁柱一人肩上。 这三十颗苹果树，是杏花的心意，是铁柱的希望，也是这个家往后日子的盼头。她想替铁柱分担一点。 井台到苹果地的途中，要爬一个陡坡。桂兰挑着两桶水，一步一步挪着走，桶里的水晃荡着，快到地头时，她脚下一滑。也许是踩到了松动的土块，也许是连日劳累腿脚发软——只听见“哐当”一声，水桶滚落，桂兰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等铁柱买了水桶回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远远看见坡上的水桶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驴车跑过去，桂兰已经躺在坡底，一动不动了。 铁柱抱起桂兰就往家跑。桂兰的头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后脑勺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痂，混着黄土。她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给简单包扎完，翻开桂兰的眼皮看了看，摇摇头：“摔着脑袋了，怕是颅内出血，得赶紧送县医院。咱这儿治不了。” 栓子开着拖拉机拉着铁柱和桂兰在土路上颠簸了近三个小时。铁柱把桂兰抱在怀里，用被子垫着，怕颠着她。一路上不停喊着桂兰，快到县城时，桂兰终于醒了过来，眼睛半睁着，看着铁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铁柱流着泪，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怎么捂也捂不热。 等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完，脸色凝重：“颅内出血加失血过多，要开刀。再晚点就……” “开，开！”铁柱急急地说，“大夫，您快给开刀！” 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手术费要三千块。先交钱，才能手术。” 三千块！铁柱愣住了。他全家的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二百块。苹果树还没结果，地里的小麦和谷子还没成熟，圈里的猪崽还没出栏…… “大夫，能不能先手术？我……我回去凑钱，一定凑齐！”铁柱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摇摇头：“医院有规定。快去凑钱吧，病人等不起。” 铁柱连夜赶回塬上。天还没亮，他就敲响了老支书家的门。老支书听说了，披着衣服就出来：“要多少？” “三千……”铁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老支书沉默了。半晌，他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的。“这是我攒着给孙子娶媳妇的，你先拿去。” 铁柱数了数，三百二十块。 天亮了，消息传遍了塬上。婆姨们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钱；汉子们把准备买化肥、买种子的钱拿了出来；连娃娃们也都掏出了攒着买糖的几分钱。 栓子爹送来了三百块——那是他准备给栓子说亲的钱。栓子跟在后面，又塞给铁柱五百块：“刚买了拖拉机，就剩这些了”。 钱零零散散地凑，一百、两百、五百……到第二天下午，总共凑了二千六百多块。还差三百多。 铁柱马不停蹄地又赶回县医院，把凑来的钱交给医生：“大夫，先手术行不行？剩下的我一定补上！” 医生看着那一堆零钱，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医院有规定，钱不够，手术室进不去。” 铁柱“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医院走廊的水泥地上，头磕地“咚咚”响：“大夫，求求您，救救她，救救她！她跟我受了十多年的苦，一天福都没享过……” 医生扶起他，眼睛也红了：“这样，我再去跟主任说说。但你得赶紧凑钱，真的等不起。” 桂兰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睛却一直睁着，看着铁柱。 铁柱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桂兰，你挺住，钱快凑齐了……苹果树快结果了，等果子熟了，咱卖了钱，给你扯块花布做衣裳……丫头还等着你回去给她扎辫子……” 桂兰的嘴唇动了动。铁柱把耳朵凑过去，听见极轻极轻的声音：“等果树……结了果，记得……记得…给杏花写信……” “行！”铁柱的眼泪掉下来，“等你好了，咱一起给杏花写回信。” 桂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仪器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冲进来，抢救，电击，注射……一切都没有用。桂兰的身体渐渐凉了，像她出事那天，铁柱握着的那只手一样冰凉。 桂兰死了！ 这个纯朴善良的女人，临终惦记的，是要铁柱不要忘记杏花对他们家的帮助和恩情！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铁柱和杏花两人之间那些微妙的感情，但她相信铁柱，相信杏花，所以她从没过问。 她明明看到了铁柱在赶集时偷偷买的雪花膏，雪花膏她也很喜欢，但她舍不得买，也没问过铁柱，她不想让自己的男人难堪。 她没能等到红富士挂满枝头的那一天，没能穿上铁柱答应给她买的花布衣裳，没能看着丫头长大出嫁。 铁柱红着双眼，紧紧地抱着桂兰的遗体，栓子开着拖拉机载着他们“突突突”地连夜往回返。天快亮时，终于回到了塬上。 路上经过那片苹果地，三十棵果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欢迎女主人归来！ 果树不知道，它们的女主人，再不会摸着它们看它们长大，给它们冬天穿花衣裳，看它们开花结果了！ 回到塬上，全塬的人都来了。女人们哭成一团，男人们沉默地帮忙搭灵棚。丫头扑在桂兰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娘！娘你醒醒！我不吃苹果了，我听话，你醒醒啊……” 铁柱紧闭着嘴巴，一滴泪也没有流，他给桂兰细细地擦洗了身子，然后换上她生前最好的一件衣裳——那还是结婚时做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他记得桂兰说过，等苹果卖了钱，要扯块新布，做件鲜亮点的衣裳。 铁柱在苹果地旁边的坡上给桂兰选了一块坟地，那里向阳，能看见整片苹果林。他想起桂兰蹲在地头摸树苗的样子，她说：“这么小，能活吗？” 如今，苹果树活了，她却永远离开了！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铁柱的心和空气一样沉重。他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把桂兰掩埋，直到堆成一个新的坟堆，他想起祭祀时张老拴沙哑的声音，自己头磕在地上闻到的黄土腥甜的气味，无数祖先生于黄土，归于黄土，如今，桂兰也把他和丫头扔下，追随先人离他而去，这黄土塬下，又多了一层刻骨的思念，变得愈加的厚重了。 塬上起风了，燃尽的纸钱灰在风中打着漩，铁柱仿佛看见桂兰那一双恋恋不舍的大眼睛，在旋转的纸灰里，默默看着他和坡上那一片果树林。 众人散去，铁柱跪在坟前，双手插进坟堆里，放声大哭…… 苹果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在和他一起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