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梅记

布衣江南

手机屏幕里，一株白梅，斜斜地倚着一弯浅水，清影落落，便这样撞进了眼里。心里某处微微一颤，像是被那素净的花影撩拨了一下。点开那位置提示，竟就在闵行区的莘庄公园。于是，便动了去寻它的念头。

车子接近莘浜路，离公园尚隔着一个十字路口时，车流却兀自凝滞起来。心下有些诧异：难道都是去看梅花的么？这念头一起，竟生出些矛盾的滋味来。希望是，仿佛自己的这点痴心便得了广大的应和，不至于显得太孤单；又希望不是，生怕那人声与脚步，会惊扰了梅园本该有的清寂。正胡思乱想间，车流松动了，园门已在眼前。



这园子，原是不大的。但它小小的身躯里，却藏着一部与梅纠缠的“身世”。资料上说，早在1930年，一位叫杨昌言的先生，于此辟地植梅，建了一座“莘野梅园”，时人唤作“杨家花园”。想来那时节，这里该是清寂的，梅树也年轻，带着些果木的质朴。后来风雨频仍，园子被占来占去，梅树们默默地瞧着，开着。直到1952年，它才终于安定下来，成为一个向所有人敞开的公园。几番修葺，几度增扩，规模渐成。令人欣慰的是，任凭外界名目如何更迭，这园子的魂魄，始终系在梅树上。那些经年的、被誉为精品的梅，更为这方寸之地，在偌大的“魔都”里，挣得了一份清逸的名声。





踏进园门，仿佛一脚踏进了一个迥异的世界。市声被滤去了七八分，空气清冽了许多。我无心他顾，只沿着蜿蜒的小径，向着那“临水”的意象寻去。转过几丛常绿的灌木，一湾碧水，便静静地卧在那里。水边，它就在那里。

是它，却又不是它。屏幕里的花影是平面的、沉默的；而眼前的这一树，是立体的，呼吸着的。枝干苍劲而舒朗，像是用焦墨在清冷的空气里勾勒出的线条。枝头攒着的，是无数素白的心事。它们不是雪，雪太轻浮；也不是玉，玉太温润。那是一种凝练的、带着霜意的白，薄薄的花瓣上似乎能看见光阴流动的纹路。仿佛它将整个冬天的清寂与忍耐，都化作了这一刻悄然无声的绽放，随风摇曳时，便成了一幅动态的、有香气的水墨长卷。

走近了细看，才觉出这“一树”花开里的万千气象。有的已全然舒展，五片圆瓣托着纤巧的蕊，大大方方地迎着天光；有的才半开，似羞怯的少女微启的唇；还有的则是紧抿着的苞，尖上染着一点点青或一抹极淡的胭脂红，像攒着一个小小的、未出口的诺言。它们疏疏密密，高高低低，各安其位，没有一朵显得焦躁，也没有一朵刻意谦让。于是，整棵树便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氛围：既是蓬勃的、饱满的，又是宁静的、安详的。那是一种内敛的雅意，不靠炫目，只凭这从容不迫的生机，便足以摄人心魄。

正凝神间，水面上几痕涟漪悄然荡开，打破了倒影的完整。原是几只鸭子，悠然自在地游过。它们红嘴白羽的身影，在清浅的水中划开一道道活泼的波痕，将那树梅花素净的倒影揉碎、晃乱，旋即，待它们游过，那倒影又颤巍巍地聚拢、复原，依然静静地印在水底。这一动一静，一斑斓一素净，竟搭配得那样天然，毫无抵触。那梅树呢，只是站着，仿佛对这小小的“破坏”毫不在意，连一片花瓣的摇曳，都并非因了那游鸭。

忽然想起王冕的诗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这白梅，确是梅中的隐者。不慕红梅的热闹，不效腊梅的浓香，只守着这一身的清素。它的美，在于那份“克制”。开到七分，留白三分，那未尽的意韵，便全在观者的想象里了。这风致，倒真像是宋人画里的留白，空阔处，并非无物，而是容纳了更渺远的山川与呼吸。

正出神间，一阵热闹的乐声猛地扎进耳朵。循声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随着节奏明快的音乐舒展筋骨。那音乐是任性的、普及的，带着市井生命的勃勃活力，全然不管合不合这梅园的“雅趣”。我起初有些被打扰的懊恼，仿佛一幅静美的画被滴上了一滴不相干的颜色。可再看那水边的白梅，它依旧静静地立着，花瓣依然在落，姿态未曾有分毫的改变。仿佛在说：热闹是它们的，我自有我的盛开。那乐声，那舞动的人影，与这静立的花树、游弋的鸭，竟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它们各自存在着，互不隶属，却又在同一个时空里，构成了一幅更丰富、更真实的生命图景。

我愣住了。这才恍然，自己先前的“生怕”，原是一种固执的偏见。我总以为梅是林和靖笔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孤寂伴侣，必须是静寂的、不被打扰的，仿佛稍染尘嚣，它便会凋零、便会“死给你看”。却原来，它这般豁达。它活它的，清雅自持；也容得下鸭子的嬉游，容得下音乐的喧闹，容得下别人按别人的方式活。它的静，不是拒绝，而是包容；它的淡，不是冷漠，而是深厚。一树梅花有千般姿态，原来正是对应着世间灵魂的万千渴求。有人来寻隐逸，有人来觅春信，有人只是来活动筋骨，顺便从花树下走过——它都安然受之，慷慨地给予每个人他们所能领受的那一份美。

梅树下流连，不觉已近午时。头顶是多云的天，阳光不曾破出，只将一层匀净的、奶白似的光，淡淡地洒在万物之上。那几位老人也已收拾了音响，说笑着散去。园子复归于宁静。我不再纠结于来时的车流是否为花所阻，也不再遗憾那片刻的“喧哗”。那株临水的白梅，它看过近一个世纪的人事变迁，看过寂寥与繁华，听过枪炮也听过笙歌。它只是站着，按时开花，按时零落。它什么都知道，却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这或许便是它教给我的：美，从来不是脆弱的隔绝，而是在纷扰的世界里，安然守住自己开放的节奏，同时，宽和地对待一切不相干的节拍。

回望处，天光漫漶，水晕和花影融成一片濛濛的青灰，鸭已不知游向何处。但那抹素白的、包容的意象，却清晰地印在了心上——那是一种清冷里的蓬勃，带着一丝幽微的香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