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事中见乾坤——重读鲁迅《一件小事》

工长

<p class="ql-block">  重读鲁迅的《一件小事》(附后),总觉这篇不足千字的短文,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剖开了时代的肌理,也照见了人性的明暗。它没有《呐喊》中其他篇章的剑拔弩张,却以一桩微末的街头轶事,道尽了超越时代的精神重量。</p><p class="ql-block"> 故事的底色是旧中国的北平街头,人力车夫与乘客“我”,本是社会阶层分明的两端。当车夫不慎撞倒老妇人,“我”的第一反应是“没有什么的”,急于脱身赶路;而车夫却执意搀扶老妇人前往巡警分驻所,他的背影在“我”眼中渐渐高大,“须仰视才见”。这一幕的反转,是整篇文章的灵魂。在那个“国家大事”被视作圭臬的年代,鲁迅偏将笔墨聚焦于这桩无人在意的小事,将所谓的“文治武力”与车夫的良知放在天平两端,后者的重量,竟压过了前者的虚空。</p><p class="ql-block"> 人力车夫是五四时期的“社会热点”。彼时的文人笔下,车夫多是被同情的弱者,是旧时代苦难的缩影。胡适的诗里满是坐与不坐的纠结,李大钊的文章里是对车夫生计的悲悯,唯有鲁迅,跳出了居高临下的怜悯,看到了底层人物身上的人性光辉。车夫的举动无关宏愿,只是出于朴素的道义,却恰恰戳中了“我”这类知识分子的软肋——皮囊之下藏着的“小”。这种自我剖白,远比批判他人更具力量。</p><p class="ql-block"> 鲁迅曾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这人力车夫,便是那千千万万埋头苦干者中的一员。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却守着做人的底线;他身处社会底层,却有着比知识分子更澄澈的良知。在威海的海边漫步时,我曾见过海边的渔民,面对搁浅的小鱼,默默弯腰将它们送回大海,那份自然流露的善意,与百年前的车夫如出一辙。原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性中的正直与善良,永远是照亮世间的光。</p><p class="ql-block"> 重读《一件小事》,读懂的不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种处世的智慧。所谓伟大,从来不是做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在小事面前,守住内心的“正”。这或许就是鲁迅留给我们的启示——于细微处见乾坤,于平凡中见大义。</p> <p class="ql-block">附:一件小事(鲁迅)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S门去。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S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从马路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跌到头破血出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伊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怎么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摔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搀着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力,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p><p class="ql-block"> 一九二〇年七月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