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服的年味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过了小年,汤家洼的女人们便日日翘首盼着天晴。在那个年代,洗被子不仅是家务,更是一场盛大的辞旧迎新仪式。一旦云开日出,家家户户便如接到号令,纷纷搬出要洗的被褥衣物,仿佛要将这一年的尘埃与晦气,统统在清亮的阳光与洁净的水波里涤荡干净。</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将我们从滚热的被窝里唤醒,催促着起床。"今天天气好,老天爷真是开脸了。"她一边利落地收拾,一边念叨着。我们揉着眼睛爬起来,屋外阳光已洒满院落。拆被子是门手艺活,母亲用剪子小心地剪断线头,将长长的白线一根根拆下,绕成线球收好,预备傍晚时分再用它们将被褥缝合。被里子和被面子被迅速叠好,投入大木盆中。随即,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将它们完全浸没。趁着这会儿功夫,母亲把一床床被絮抱到外面,铺展在拴在树间的绳子上,让冬日慷慨的阳光为它们消毒、去潮。</p><p class="ql-block">坐在木盆边,母亲拿起搓衣板,打上厚厚的肥皂,先用手掌搓揉被角两端,再在搓衣板上使尽力气来回推拉。"呼呼,呼呼",搓衣板与布料摩擦的声响,是那个腊月的冬日里最踏实的乐章。不一会儿,木盆里的水便染成了浑浊的灰黑色。一件件洗好的物件被捞起,放入木桶,即便在清冷的晨光中,也冒着腾腾的热气。母亲提着沉甸甸的木桶走向村边的水塘。</p><p class="ql-block">水塘边的石板水跳上,早已聚满了前来浣洗的主妇们。棒槌敲打衣物的声响此起彼伏,清脆而富有节奏。长长的被里、被面和被单在水中上下翻飞,左右摆动,几个来回便被清洗得洁净如新。女人们一边劳作,一边拉着家常,笑声与水声交织在一起,丝毫不影响她们手上的活计。顷刻间,活儿干完了,信息也交流够了,仿佛是一场年节前的女性集会,也相当于一场盛大的信息发布会。归家后,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挂满了晾晒的被褥床单,五颜六色,如同联合国飘扬的“万国旗”,构成了一道道独特而热闹的风景。</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又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刻。她要将早上拆下的被里、被面,重新用白线一针一线地缝合到被絮上。就这样,拆、洗、晒、缝,一个完整的程序下来,洗去的是一年的晦气,迎来的是新年的美好,寓意着“除陈布新”。那晚,我们钻进新洗的被窝,棉布清新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气息,暖得让人心安。</p> <p class="ql-block">后来,农村的生活条件逐渐好了,洗衣机也逐渐普及了。如今,洗被子再也不需要手洗,只需将被单塞进洗衣机,按下按钮,机器便会代劳所有工序。当年在水塘边集中浣洗的宏大场面,再也看不到了。</p> <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起这件往事,心里依然觉得暖暖的。虽然母亲当年忙碌而辛劳,但她那勤劳的身影,早已和那热气腾腾的木盆、清脆的棒槌声、以及那挂满“万国旗”的场景,一同构成了我记忆里最浓郁最难忘的年味。那不只是洗被子,更是一场对生活的虔诚仪式。洗去旧岁尘埃,迎来新年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