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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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烬》

(一)

一九八三年。县一中操场上的香樟树叶开始泛黄，秋风扫过，落叶打着旋儿，像一群不敢落地的秘密。把这本让整个年代少男少女心潮翻涌的小册子卷进了校园。它最早诞生于一九七四年的南方都市，在文革最压抑的文化荒漠里，以手写稿的形式悄悄滋生，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没有正规封面，只靠着最原始的誊写，在地下暗传。起初只在知青点、工厂宿舍、城市中学的角落流转，文字粗粝直白，撕开了禁欲时代最隐秘的缺口。迅速漫延全国。一九八三年深秋，这本在南方已流传近十年的《少女之心》，终于踩着落叶，第一次飘进这座偏远的小县城。

不到半年，这颗火种就在县城中学炸开。没有广播，没有通知，没有公开叫卖，只靠最沉默的传递：课间操的混乱里、放学路上的树荫下、深夜宿舍的被窝里、家长不在家的空屋里，一页页粗糙的作业本纸、一行行潦草的圆珠笔字迹、一个个被反复涂改的错字，在课桌底、书包缝、枕头下飞速接力。男生们压低声音交换暗号，女生们红着脸躲闪又忍不住偷听，老师在台上讲着崇高理想，台下却有一股黏稠的、禁忌的躁动在无声发酵。它从一个班传到另一个班，从一中传到二中，从学校传到社会青年圈，版本越传越杂，字迹越抄越乱，页数有长有短，却丝毫不影响它成为让人心跳加速的禁忌。

这本禁书已经在小县城里烧得滚烫。高三班的王力军，就是在这样的暗流里，第一次从同班同学李庆红那里摸到这本小册子。在昏沉的午后、无人的家中、烛光与手电光下，被那些直白露骨的文字撞开紧闭的青春大门。

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烫得吓人。他不由自主地看着同桌肖倩，她正低着头，在练习册上演算习题，束着马尾的头发垂在颈边，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窗口的阳光斜射在她握笔的手指上，透明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慌忙收回目光，把册子死死攥在手心，揣进裤兜。那一整天，他都如坐针毡。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听不见粉笔的哒哒声，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心照不宣的躁动。男生们交换着眼神，在老师背过身书写时迅速传递着什么；女生们则低着头，脸颊泛红，偶尔窃窃私语。空气中有一种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发酵。他知道，不止他一个人手里有“货”。那些被翻得卷了边、字迹潦草的手抄本，像暗夜里的流火，在压抑的青春里秘密燃烧。

放学铃声一响，他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凉爽的秋风吹不散心头的那股无名的燥热。

家里空无一人。父母都在厂里上班。他反锁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不敢开灯，从抽屉深处摸出半截用剩的蜡烛点着。

那些字句像滚烫的烛火，烫在他的眼膜上。直白、露骨、毫无遮掩的描写，强行捅开了他心中那扇他从不知晓的门。十七年来被课本、标语和父母教诲筑起的高墙，在那些粗粝的文字面前，显得特别脆弱，不堪一击。

他感到口干舌燥，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膨胀，带着一种陌生的、蛮横的力量。罪恶感和一种近乎晕眩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当读到那页描述女主角文字，他眼前浮现的是肖倩的影子，她低头做题时微蹙的眉头，阳光下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还有今天午后，她颈边那一小片晃眼的白色。

书页上那些滚烫的文字，突然就和那个干净的身影重叠了。一种混杂着亵渎与罪恶的刺激感，像电流般窜过脊椎。他吹灭蜡烛，大口地喘着粗气。裤裆处一片湿凉黏腻，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理智，满脑子都是肖倩白皙的颈项，隆起的胸脯，无数次想象她衣衫下的美丽和渴望。

第二天，当李庆红挤眉弄眼地问他“看了没”时，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低声问：“还有……别的吗？”李庆红从书包深处又摸出一本《曼娜回忆录》。

那几天，王力军像着了魔。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成绩中游的王力军；夜晚，他却成了另一个被欲望和好奇心驱使的陌生灵魂。他躲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贪婪地吞咽着那些禁忌的文字。那些粗糙的、错字连篇的描写，为他打开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有他从未想象过的身体的秘密，有被严令禁止提及的冲动与快感。

他不知道的是，在教室的另一角，在校园的樟树下，在无数个和他一样的少年床头的被窝里，同样的手抄本正在以更隐秘、更迅疾的速度流传。它们像一种精神上的传染病，在那个信息闭塞、情感压抑的年代，成了青春无处安放的躁动唯一的、畸形的出口。男生们用暧昧的眼神和隐晦的俚语交流着读后感，女生们则红着脸，既害怕又忍不住偷听那些只言片语的传闻。一本本《少女之心》、《曼娜回忆录》，甚至更为粗劣不堪的仿作，在课桌下飞速传递，书页被翻得发黑、卷边，承载着一代人对性与爱的懵懂、恐惧与扭曲的渴望。

王力军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他既为自己龌龊的念头感到羞耻，又被一种强大的、原始的冲动攫住。那些夜晚，肖倩干净的脸庞和书里那些不堪入目的描绘反复交织，撕扯着他。

他更不知道，那本用劣质圆珠笔誊抄的小册子，成了他摧毁灵魂的飓风。没想到那个十七年来循规蹈矩的少年，将另一个无辜少女的世界，彻底拖入无边的黑暗。

那颗埋进1983年秋天的罪恶种子，已经在潮湿的土壤里悄然裂开。而捧着它的少年，还浑然不觉，自己手中颤抖的火苗，即将点燃一场燎原大火，焚毁两个本该平凡的人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