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归途：故园小径的童年清光

默然，拒私卿，

多年后重踏故土，夜色如旧，月华如练。我拎着一只旧布包，缓步走上那条窄巷——青石板被露水沁得微凉，脚底传来熟悉的、略带粗粝的触感。巷子不宽，两边泥墙斑驳，瓦檐低垂，像一双双温厚的手，把月光轻轻拢住。那棵老树还在，枝干虬曲，影子斜斜铺在石板上，如墨痕未干的草书。我停步抬头，满月正悬在树梢之上，清辉落满肩头，仿佛它从未挪过位置，也从未忘记我赤脚跑过这里时，裤管卷到小腿，鞋子里灌满碎石子的模样。

晚饭后，我照例泡了杯陈年普洱，端到院门口的小竹凳上坐着。茶汤温润，月光也温润。邻家阿婆路过，笑问：“又数星星呢？”我笑着点头——哪是数星星，是等那几只萤火虫从墙根草丛里浮出来。小时候，我们总以为月亮是盏灯，专为小路而亮；如今才懂，它照的不是路，是路上的人，是人心里不肯熄的那点光。今夜风轻，树影晃动，我下意识用脚尖在石缝间点了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跳格子那样——原来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早。

这村子没名字刻在碑上，却把日子过成了节气：春分扫瓦沟，夏至晾豆酱，秋深收桂花，冬至压腊肉。我常坐在门槛上写稿，键盘声轻，虫鸣声细，偶尔抬头，见瓦檐滴下一颗露，在月光里碎成银星。石阶被踩得凹陷，是几代人的脚印叠出来的弧度；泥墙缝里钻出的野薄荷，每年夏天都准时泛出凉气。它不声不响，却把时间酿成了可以捧在手心的温热。

今夜月色太好，我索性没开灯。推开木门，沿着小路慢慢走，不为去哪，就为再走一遍。瓦房静默，土墙温厚，树影在脚下缓缓游移，像老友不言不语的陪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把蒲公英吹向月亮，以为能飘到天上去——原来不必飘那么远，只要心还认得这条路，归途就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