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故事】梗脑壳

南亭思语

“梗脑壳”三字，沾着武汉的烟火气：江水的潮、热干面的香，都在里头。说人倔，却倔得有筋骨；说人硬，又硬里透着温。像老巷墙根下的青石板，棱角磨圆了，骨子里的硬实却还在。这词里透着亲切的调侃，也藏着一伙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我与这群“梗脑壳”的缘分，是在2006年秋天续上的。那时我回城已有三年。偶然遇见同学老杜，他说大伙想聚聚。我应下了，时间人员他定，地点就安排在“绿色食府”，名字朴素得像我们当年的青春。

那日我从市里赶回。走向餐馆的路上，听见前面有人说：“是哪个老孙请我们吃饭？”我没应声，悄悄放慢步子。推门进去，二十多张脸齐齐转过来。岁月在上面犁过沟壑，也镀上一层温润的光。问话的人脸一红，满屋都笑了。那晚，竟有近一半同学，我是头一回将名字和脸对上号。酒斟满，话铺开，窗外的霓虹渐渐洇成一片暖晕。

2007年8月，我调往邻县。临走前一晚，几个“梗脑壳”设宴送我，拍着胸脯说：“会常去看你。”这话后来成了真。有时三五人，有时七八个，每回我都盛情相待，每回总要醉倒几个才算尽兴。第二年，保方在六指开的木材加工厂，渐渐成了据点。木屑香混着饭菜香，机器的轰鸣衬得笑声格外响亮。

记得最深的一次，建军和保方说来前川看我。我说：“那就多叫几个，热闹些。”那晚在六指街湖边的餐馆，我们又“斗”上了酒。有人当场醉倒趴在桌上，另一个垫着茶叶睡着了，睫毛在灯下映出两弯浅影。后来经常调侃说，邻县已把你们评为“灭鼠先进个人”，因喝酒醉后沿路吐，似乎把老鼠都醉死了。第二天，我约去武湖龙耕年华喝“回笼酒”，有人推说头疼未醒，有人面有难色，可最后，一个都没少，像是约好了来“报仇”似的。这就是“梗脑壳”，答应的事，揉着太阳穴也要做到。

即便工作在邻县，我每年仍张罗聚会。从邻县回邾城的路，每一个弯道，我都熟得像掌心的纹路。

那些年里，我们在不同的城，守着同一份约。在邻县，酒多是土酿，菜是乡味，餐馆窗外能望见远山的轮廓。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浑厚，像那片土地本身的回响。醉了，便沿着小城的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几个摇晃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走回二十年前。

而在汉口的聚会，又是另一番气象。江水为伴，灯火为幕，连喧哗都带着都市特有的律动。2014年夏，老杜在武汉培训，来电说想聚聚。我立即约上几个人，安排在长江上的“东湖号”。吃的是江鱼宴，看的是流动的江城夜景。船缓缓离岸，两岸灯火渐次亮起，如为夜色别上璀璨的胸针。江水在脚下淌着，碎开一河的鎏金。我们凭栏望去，这座城市露出了白日难见的温柔侧脸。船靠岸，兴却未阑，一行人又转战吉庆街。夏夜的风黏稠温热，大排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我们在鼎沸人声、食物香气与流浪歌手的弹唱里，一次次碰杯。玻璃杯相撞的清响，浮沉于浩瀚市声之上。那夜说了许多年少时的憨事傻话，笑得眼泪直流。天微亮时，晨光稀薄，我们才各自散去，背影融进渐渐苏醒的、泛着青灰的街巷。

无论是在邻县朴实的餐馆，还是在汉口繁华的夜色中，酒都一样烈，话都一样真。我们仿佛在同一份情谊的不同注脚间自如往返，一边是扎根的土地，一边是奔流的江河；一边是安静的坚守，一边是璀璨的绽放。而无论在哪，只要举起杯，目光碰在一起，便知道：眼前这些人，还是当年那群“梗脑壳”。这情景，如今再也难寻。

从第一次相聚算起，快二十年了。

后来，像所有人间故事一样，联系渐渐稀了。退休后，各人被生活卷进各自的漩涡，照顾老人，看顾孙辈。偶尔在通讯录里瞥见彼此的名字，手指划过，却少有点开。只有最“梗”的这几个，还牵着断断续续的线。我偶尔回老家，他们便约在“月光流步”茶叙。店名起得妙，叫人想起“月光长照金樽里”。我们坐在二楼露台，看月色在茶汤里轻漾，互相问问生活状况，谈谈身体养生。

如今同学们都已退休，可相聚反而更难。逢年过节，微信里跳出问候，一句“节日快乐”，后面跟着熟悉的笑脸。我总会对着屏幕怔一会儿，想起那些热烈、莽撞、毫无保留的旧时光。

我依然深深怀念那段日子。

怀念的，何止是酒酣耳热。更是那份确信：确信有人会赴你百里之约，确信醉后有人将你搀扶，确信这世上有些情谊，不必天天联系，却总在某个转角静静等候。

岁月是最无情的雕刻师，把我们都刻成了别的模样。可每次听到“梗脑壳”三字，我总觉得，心里那个不肯转弯的少年，还固执地站在原地，等着一次久违的、酣畅的相聚。

窗外的梧桐又黄了。一片叶子飘进来，轻轻落在我摊开的掌心。

毕竟，时光会走远，记忆会泛黄。可有些东西，一旦“梗”在心头，便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