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

光平子/湖上散客

山中四季气候变幻、风光流转，森林中万物相生相克、古灵精怪出没无常。苍茫林海间，云雾升腾处，就是神仙精灵的家园。在这个人神杂居世界，大人不允许夜晚将婴童抱出屋外，据说婴儿刚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天眼未曾关闭，能够看到灵异世界。需要在屋内依靠大人正气，才能免受邪祟侵扰。在村里某些角落，也是神秘世界，与人们也需要保持边界的。

风水林

村落的风水林禁止外人随意进入，更严禁砍伐森林，因为触怒树神就会遭到报应。我们村子的风水林，是苦槠树、枫树和红豆杉组成的杂木老树林。风水林不知道存在多久，据说在有村庄以前就有了，那就要在千年以上吧。虽然风水林平没有围起围栏，但大人们都吩咐自家孩子，平时禁止进入其中，以免冲撞树仙。风水林就成了神秘去处。

深秋季节，大人们允许孩子进入这片林子。因为苦槠树成熟果子从树上掉落，它是做夏日凉粉的最好材料，可以补充村里人极宝贵的食物。成群孩子就提着竹篮进入林子里。这些树木实在太高大了，每棵树树冠在半空撑起巨大的绿荫，绿荫遮蔽了天空，太阳的光线勉强透过枝叶来，在大晴天的林子里恍如阴天。天上落雨时林子里更阴暗，雨点在树叶上发出连绵地沙沙声，雨水却打不到树下的孩子。孩子们在地上枯叶中寻找掉落的苦槠果，苦槠果表皮栗褐色，圆圆的有花生米大小。秋风吹过或者雨点打下来，熟透的苦槠果也随着劈劈啪啪掉落，小半天就能捡满小竹蓝。

孩子们爱玩，在各种场合都能找到玩的方式。捡好苦槠果还能在这个神秘的林中世界玩一会。巨大古树上贴着很多红纸条，有的还是鲜红色，有的红色变淡，还有许多完全褪成灰白色，说明这些纸条贴上去的时间前后不一。纸条上写着“信男某某，生于某年某月某日，特拜认树娘娘为寄娘，伏祈荫佑无灾无难，易养成人。家长（父亲姓名）率子百拜。某年某月某日吉时具”云云。某家小孩若命格太弱，或者八字有冲克，就会让他认树为娘或者认石为父，这些千年古树和万年巨石可保孩童健康平安、顺利成长。认树娘的孩子也会大方告诉小伙伴哪棵树是他的树娘，小伙们一脸神奇地看着他跪在地上虔诚叩拜树娘。大家觉得树木活了上千年，已经成了树仙，就可以长生不老。受到树仙保护的孩子也一定能长命百岁，受到风水林众多树仙庇佑，村庄也就能平安吉祥、百灾不侵了。

下祠堂

村子里有上下两个祠堂，分属上半村和下半村。村里没有杂姓，都是同姓同族人，八百多年前辞官隐居于此的祖先繁衍而来。所以，每户家庭、每个人丁在族谱上归属哪派、哪房都清清楚楚。祠堂是传统乡村宗法社会治理的核心制度，它将血缘、礼法、权力乃至经济集中于此。族长代表宗族行使管理权力，维护宗族价值观、秩序和形象体面。族长在这里依据族规处理纠纷，对违背族规最严厉处罚是“革出祠堂”，也就是剥夺牌位在祠堂的摆放权、将名字从族谱中删除。祠堂花厅是悬挂家族史上最杰出人物画像、摆放历代祖先灵位的地方，也是祠堂最神秘肃穆之地。逐出家谱这样重大决定，就是在祖先画像、牌位面前做出的。祠堂还有族田等资产，由不同房头轮流种植管理这些族产。由管理族产的房头出钱出粮举办五年一次的祭祀祖先活动。听父亲讲，祭祀由族长主持，摆上整猪整羊做供品，族长要宣读祭文，焚烧祭文和纸帛，子孙们要在祖先面前三拜九叩。祭祀仪式结束后，在祠堂中集体会餐，分享祭肉及米酒，还会邀请戏班演大戏、舞狮迎龙灯等。我曾祖、高祖都曾是族长，父亲小时候亲眼见过祠堂祭祀活动，对祭祀盛况就有清晰记忆。

父亲告诉我，上下村的矛盾也是在祭祀活动中爆发的。原先村里只有一个祠堂，那是全村精神文化中心。据说有一年祭祀结束后，村里孩子在祠堂玩耍，上半村孩子说祠堂是他们的，扬言要将下半村孩子赶出祠堂，结果爆发了孩子间打群架。上半村大人们护犊子，还片面为孩子找理由开拓。下半村大人们气不过，发誓要独立建造一个祠堂，祠堂规模要大得能装下原先的祠堂。他们用五年时间真的建起了规模宏大的祠堂，但也使下半村人倾尽几乎所有财富。到我记事时候起，村里两个祠堂早就结束它原本使命。上祠堂因为有个戏台，成为召开群众批斗大会场所。下祠堂成了制造和摆放棺材乃至村民堆放柴火之地。

捉迷藏是村里孩子最重要的游戏方式。晚饭后，都会有一大帮孩子聚集起来玩捉迷藏。捉迷藏简单又刺激，划定游戏范围后一半人躲藏一半人寻找，找到全部躲藏者后交换角色继续游戏，躲藏时间最长者为胜方。捉迷藏本质上是躲藏方和寻找方的心理战，躲藏者要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藏身，寻找者则要猜测并验证对方想法，在最短时间找到其藏身之地。于是柴房阁楼、牛栏猪圈、涵洞树洞等各种犄角旮旯，哪里最出人意外就是最好的藏身处。寻找藏身场所需要非常规思维，还需要胆大勇气。因为最隐蔽处白天也少有人去，夜晚黑咕隆咚地就更是渗人。

下祠堂就成了捉迷藏的最佳地。下祠堂规模很大，有几十间房子大小。平日祠堂里堆满柴火，还摆放着生产队的打稻桶、风车等农具，角落里还有几口漆成深黑的棺材。除了一个哑巴老人住在一间小厢房，白天黑夜都很少有人去。下祠堂是最神秘阴森地方。孩子间传说，这是鬼魂幽灵出没的地方，每到子夜都会有一个大如竹匾的光轮出现，在偌大的祠堂中滚来滚去，这是鬼魂在巡视它的领地，如果发现活人就会逮走做小鬼。所以孩子们就害怕祠堂，因为孩子们都怕鬼。也有胆大包天的孩子，把下祠堂也划入捉迷藏范围，他们藏身祠堂最阴森的角落来挑战寻找者的胆量。有一次，寻找者聚集一起壮胆翻遍下祠堂每个阴暗角落，最后也没有找到躲藏者。在宣告躲藏方获胜后，这帮混世魔王掀开棺材板，从里面一个个爬了出来。

读书岩

读书岩石位于五公山与老虎洞之间，是山顶的一块巨石。巨石底部风化出三四间房屋面积的平地，远远看去就像青蛙张开的大嘴巴。因为距离村庄有五里地，要走两个小时山路才能抵达，平时人迹罕至。偶有采挖草药的山民才会到此避雨歇脚。

村里老人都说，读书岩是昭明太子萧统隐居大盘山时的读书处。昭明太子是什么人？他是1500年前南朝梁武帝的长子，他酷爱读书、博闻强志，他主持编撰的《昭明文选》成为唐宋士人必读文学著作，在中国文学史上地位尊崇。民间传说以及历代《东阳县志》都记述昭明太子曾隐居大盘山，当地有诸多供奉他神位的庙宇、与他相关的地名和传说。比如距离我们村二十里地有个王隐坑村，传说是萧统隐居时间最长的山谷。大盘山岭头有一座昭明庙，供奉的神位就是昭明太子。我们村有两座庙宇，一座位于南山山腰，里面供奉胡相公；另一座位于下半村水口，供奉昭明太子。

读书岩关于昭明太子读书处的传说，让地处大盘山腹地的这个僻远山村增添了书卷气息。村里还有个玄幻传说，大人带着孩子于清晨或傍晚来到读书岩山脚下，屏住呼吸凝聚心神，就会听到从山顶读书岩传来隐隐约约读书声。如果孩子听到了，说明他有读书潜力，能通过读书出人头地。小时候，父亲带着我从家里出发，经过金岩坑、横路顶来到半山腰的紫燕洞附近。这里是听神秘读书声的最佳地。记得那是个深秋的早晨，天空有些阴暗。父亲点燃三根清香朝读书岩方向拜了三拜，插在泥土里。父亲叫我闭上双眼、平息静气，仔细聆听远处传来的读书声。但我除了听到谷底山涧随风飘来隐约的瀑布声、风吹草叶细微的沙沙声，就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辨不出天籁中是否夹杂着昭明太子那穿越千年的读书声。

多年后我回到老家，得知读书岩已修建了昭明太子塑像。每年升学季考试前就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到这里进香祈祷，请昭明太子神灵护佑考上好学校。

三升潭

三升潭离村口不远。出了村子的下祠堂，经过一座凉亭就是风水林，过了风水林经过水碓和字纸亭，穿过两块田畴就到了三升潭。水碓是我们家祖产，我的高祖在穿村而过的小溪上修了一道堰坝，再修了水渠从堰坝内引水，用水流带动巨大的石碾子，用来研磨麦粉、玉米粉，还建了一座榨油坊，用来压榨茶籽油、菜籽油和桐油。高祖将水碓和榨油坊传给曾祖，曾祖又将其传给祖父，解决了一代代村里人粮食加工难题。父亲告诉我，我们家的祖先为人加工一担粮食只收三斤粮食作为工钱（一般水碓要收五到七斤），榨油只需用茶籽饼、菜籽饼、桐子饼等下脚料抵作工钱，仁义宽厚闻名百里方圆。到我小时候，除了堰坝和一个巨大的石碾子，水碓已不复存在。但榨油坊那时还在，看到过大人们用木杠撞击木楔子，挤压出汩汩流动的油脂。后来榨油坊也拆了，两爿装油饼的巨大木头摆放在凉亭内多年，再后来也不见了。

三升潭上游也拦了一道堰坝，从堰坝到三升潭水面有三米高度。三升潭只有院落大小，但看上去水很深，潭水碧绿清澈却看不见水底。有个说法是，用丝线吊一块石头放入潭中，放完三升丝线才碰到潭底，可见潭水深得离奇。更恐怖的传说是很久以前这里淹死过人的。村里有个小伙子自持水性好，他要看看潭水究竟有多深，纵身跳下深潭却半天也没有浮出水面，人们用竹竿七手八脚将其捞起时，他已没有呼吸。被水淹死灵魂就会变成水鬼，这个水鬼只有重新拉一个人淹死取代自己，才能到人间投胎。如此循环往复，三升潭中的水鬼正着急物色取代自己的人呢。

对这样传说，孩子们似信非信，似乎并不太害怕。每年四月，漫山遍野油桐花开放时候，溪里的水已经温润如玉。大人们就允许孩子们到溪里游水，嘱咐孩子到更浅的水潭中游水，不要到三升潭游水，以免发生不测。我开始学游水时听了大人告诫，老实地在浅潭中扑腾，就被小伙伴们嘲笑。曾经潜入三升潭潭底的“泥鳅”告诉我，大人是在说大话呢吓唬人呢，其实三升潭最深处也不到两个大人身体相加，只不过潭底部有条很长裂缝，不小心滑入潭底双脚容易被裂缝卡住，那就非常危险。传说中那个小伙子出事，估计就是被卡在那里上不来的。

越来越多孩子都敢到三升潭游水，水鬼却并没有出现。多年后三升潭堰坝在一场洪水中垮塌。没有这道三米多高的堰坝，三升潭被大量鹅卵石填满，就成了一段普通溪流，不复有深不见底的景观。

大坟山

大坟山位于村子一里地外，是溪流两岸两座相对的低矮山坡，它们像臂膀将村子围在里面。溪流从山坡狭缝中流出，沿着峡谷流向远方，成为钱塘江上游支流源头。大坟山坐北朝南、阳光充沛，成了安葬逝者的风水宝地。东边山脚下有座本保殿，供奉着昭明太子，大大小小的坟墓就与庙为伴，东岸坟山也称作太祖山。西边坟山稍陡，但泥土是深厚的黄金土，也是上好坟地。隔溪相望的这两处坟地合称大坟山。

大坟山上绝大多数坟墓都有主。清明时节有人扫墓，坟头堆上新土、插上标了白纸的绿树枝。正月十五，每个坟头都会点亮一盏红灯，将彼岸世界也照得喜庆热闹。坟墓周围还有零星空地，山区土地金贵，这点空地也会种上庄稼。有时侯人们就在这些坟墓边上干活，他们并不害怕与坟墓相处，干活反而更加慢条斯理起来。

但孩子们害怕坟墓。他们心事敏感，总把坟墓和鬼故事联想一起。传说太阳落山后，大坟山就是阴间世界。鬼魂就会从坟墓中钻出来，坐在自己墓前互拉家常。女鬼们一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和男鬼聊天。在夏日天黑时，大坟山会亮起绿莹莹的鬼灯，这些鬼灯是移动的，那是鬼魂们在行走。

鬼灯是真有的，我小时候就瞧见过。但老师说鬼是迷信说法，所谓鬼灯，就是坟墓里流出的磷遇空气自燃了。但孩子们还是害怕大坟山。只有在大白天跟着大人才敢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