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桂坛巷口那口井,井沿的青苔割了一茬又一茬,总也长不尽。我六岁那年的夏天,伏天里日头毒,从巷头疯跑到巷尾,喉咙干得像龟裂的稻田,趴到井沿,吊桶扯上来,嘴对着桶沿咕咚咕咚灌下去。水是凉的,甜丝丝,带着一丝铁锈的腥气。</p><p class="ql-block"> 母亲从厝内追出来,骂:“死囡仔!生水喝落去,肚内要生虫!”我抹抹嘴,早跑远了。</p><p class="ql-block"> 果然生虫。那个年代,哪个囡仔肚内没几条蛔虫?夜里睡不安稳,屁股痒,母亲点起煤油灯,叫我趴床沿,拿草纸垫着。她眼力好,手指也巧,捏住那白花花、蠕动着的虫,一拉就是一长条。我疼得龇牙,她也不哄,只说:“该!叫你贪喝生水。”拉完,塞半粒宝塔糖,那糖甜,是苦难里的一点甜。</p><p class="ql-block"> 隔壁阿生更惨,虫从嘴里吐出来过,他阿母吓出一身冷汗,他还笑嘻嘻用筷子去挑。</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命,是真硬。</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 硬到连电池没电了,也舍不得扔。手电筒暗下去,像老人临闭眼前的瞳仁。父亲从里头抠出两节天池牌电池,递给我:“咬一咬。”我接过来,牙齿对住正负极,用力一磕。铁皮薄,凹下去两个牙印。再装回去,手电筒又亮了,亮得像回光返照。这法子不知谁发明的,传遍了整条潘古街。后来知道是硷性液漏出来,临时续命,可那时没人管什么化学原理,能亮就是道理。</p><p class="ql-block"> 笔没水了,也是咬。那种透明的塑料圆珠笔,笔芯里还剩一截蓝墨水,怎么甩也下不来。同桌的阿珠说:“你用嘴吸。”我就把笔芯那头含住,用力一嘬,墨水嗞地满嘴,舌尖蓝汪汪一片。阿珠笑得趴在桌上。我吐着蓝唾沫,也跟着笑。那墨水有没有毒,从来没人想过。反正没死,没死就是无毒。</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我们那代人是真的“耐死”。</p><p class="ql-block"> 头上长虱子,是每个厝内囡仔必经的劫。母亲让我趴在巷口日头下,她坐在矮凳上,膝盖铺张旧报纸,把我的头摁低。篦子齿密,从发根刮到发梢,虱子卵一粒粒落下来,像细小的米屑。可篦不尽,隔几日又痒。隔壁婶婆说:“敌敌畏掺水,洗头。”母亲犹豫,婶婆说:“怕什么,头晕就对了,晕才毒得死虱子。”于是真洗,洗得满巷子农药味,我晕了一下午,看什么都是重影,但虱子确实死绝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读报,说敌敌畏能经头皮吸收致人中毒,不由后背发凉。可那时候,整条街的孩子都这么洗过,也没听说谁真出了事。不是命大,是那年代,人的命像咸草绳,粗粝,却轻易不断。</p><p class="ql-block"> 挨打更是家常便饭。</p><p class="ql-block"> 我在红旗小学读书时,教语文的陈老师,手边永远备着一根竹篾,是从教室后头扫帚上抽下来的。背书背不出,伸出手心,“啪”一声,红印子横过掌面。回家不能让父亲看见,看见了问:“今仔日在学校挨打没?”我说没有。他抓过手一看,红印还在,二话不说,从门后抽出扁担。陈老师打,是疼;父亲打,是怕我将来没出息。一个打手心,一个打小腿肚,轮番上阵,我一边跳脚一边哭,哭完第二天照常上学,路上碰见陈老师,照样喊“老师早”。不记仇的。那时候的孩子,皮肉是父母的,书本是老师的,这条命好像是跟谁借的,得争气,才能还清。</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不是我们不抑郁,是没空抑郁。放学到家,书包一扔,挑起畚箕去拾柴,去溪边捞浮萍喂猪,去供销社排队买豆油。天黑透了,才在饭桌边摊开作业本,煤油灯熏得鼻孔发黑。累极了,倒头就睡,哪有心思想什么苦不苦。</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经过桂坛巷,巷子还是那么窄,巷口的那口井填了。老厝拆了大半,盖起四五层楼。我站在巷口,忽然想起井沿的青苔。那么湿,那么绿,割了又长,长了又割,生生不息,像极了我们这一代人。</p><p class="ql-block"> 我今年六十了,牙齿咬坏了好几颗,墨水也没少喝,挨过的竹篾扁担早已记不清数。可我还坐在这里,喝今春的铁观音,写这些陈年旧事。手指稳,心也稳。</p><p class="ql-block"> 那代人啊,命硬如石,不是不会碎,是碎成渣,也能垫成路。路铺好了,子孙走上去,平平坦坦。他们不知道这路底下埋着什么。也好。不必知道。</p><p class="ql-block"> 只是有时夜深,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老厝瓦缝里积攒的尘土气息。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巷头追来:</p><p class="ql-block"> “死囡仔,又喝生水!”</p><p class="ql-block"> 我睁开眼,窗外月色清明,像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