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恩海||年关随想

恩泽如海（毛恩海）

　　进入腊月，年关便悄然铺展在眼前。从喧嚣鼎沸的都市，到炊烟袅袅的乡野；从车水马龙的长街，到烟火寻常的巷陌；从人潮涌动的车站，到步履匆匆的机场，年的气息如一缕温软的风，漫过街巷，绕上归途，在空气里静静氤氲，漫入每一颗盼归的心。涌动的车流、拥挤的商超、热闹的乡集，往来奔忙的身影、眼底藏不住的期盼，无一不在轻声诉说：新年，近了。

　　“年”本不是关，只是千百年的烟火与习俗，将它酿成了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团圆仪式。相传远古之时，人间有凶兽名“年”，身形硕过骆驼，奔行疾于疾风，嘶吼声震如惊雷，每逢出没便噬人伤兽，百姓惶惶不得安宁。后天神降罚，将它锁于深山，只许除夕一夜出山。人们在岁月沉浮中慢慢寻得它的软肋：怕赤红、怕声响、怕火光。于是那年腊月三十，家家户户门贴红纸、燃竹作响、烛火彻夜，红影映庭，声震四野。“年”远远望见一片灯火通明，耳闻阵阵喧腾震响，早已胆寒心怯，不敢近前；待到天明，又见门悬红联、院有欢声，更是仓皇遁去，再未敢出，终殁于密林深处。

　　传说里的凶兽早已消散在时光长河，可过年的习俗却如一脉清泉，代代流淌，沉淀为华夏大地最厚重、最温暖的春节。春节，是旧岁的温柔落幕，是新年的欣然启封，是告别冬寒萧索，拥抱春和景明的郑重仪式。每至此时，无论身在拥挤的归途车厢，还是整洁的云端机舱；无论远隔千山万水的异乡，还是朝夕相伴的故土，中国人心底都揣着同一个滚烫的念头——回家过年。浩浩荡荡的春运，便成了亿万游子奔赴团圆、奔赴牵挂的最美注脚。

　　犹记儿时，乡村清贫，家境宽裕的人家寥寥无几，可老人与孩童，却把一年到头最真切的盼头，全都系在了过年上。唯有过年，才能换上一身浆洗挺括的新衣裳；唯有过年，才能吃上一碗油香扑鼻的肉食；唯有过年，才能卸下平日的劳碌与拘谨，痛痛快快地嬉闹几日。

　　记忆里的腊月，村人便早早着手备年。集市上摩肩接踵，卖布的、卖菜的、卖肉的、卖零嘴的，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裹着最质朴的人间烟火。十里八乡的乡人，不论家境贫富，都愿掏出一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将锅碗瓢盆、衣帽鞋袜、对联门神、窗花挂历一一置办齐全。从腊八到祭灶，村里时常响起杀猪宰羊的声响，混着袅袅炊烟，成了岁月里最动人的年音。临近年关，家家户户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扫房除尘、涤洗坛罐、翻晒被褥，把屋前屋后拾掇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只为以最洁净虔诚的模样，迎接新年的到来。

　　那时的乡村，虽物资匮乏，年味儿却浓得化不开，人情味更是醇厚绵长，年节礼数也格外周全。隔壁大妈家抢先杀了年猪，总会端一碗热乎的鲜肉送来，让我们尝个鲜；春联必写得端正红火，红灯笼高挂门头檐下，映得满院生辉，暖意融融。祭灶一过，村里更添欢腾：排戏的、剪窗花的、糊灯笼的、写春联的，还有热心人义务搭戏台、拴秋千、扎车轮秋……处处洋溢着迎祥纳福的喜气。不少人家特意将婚娶喜事赶在年前，红妆映春联，喜酒伴年香，为年节更添几分团圆美满的吉庆。

　　旧时农村的年，从初一到十五，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热闹延绵不绝：拜姑舅、走亲戚，听老人讲古经、看乡戏搭台；耍社火、扭秧歌，朝山观、逛庙会，处处是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年轻人自发组起球队、秧歌队，各村相约竞赛比拼；拳棒好手登台献艺，乡间戏班四处赶场，把年的欢闹撒遍乡野阡陌。那股醇厚质朴的年味儿，甚至能一直延续到二月二龙抬头，久久不散。

最难忘腊月三十的清晨，父亲总会让母亲做一顿“忆苦饭”，我们姊妹围坐桌前，静静听他讲祖辈的艰辛、持家的不易，教我们节俭度日、珍惜当下。如今我年近古稀，再忆此景，双亲早已长眠于故土，可他们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如昨，恍若就在眼前。一粥一饭的养育深恩，一言一行的谆谆教诲，一字一句的叮咛嘱托，都化作心底最深沉的牵挂、最绵长的思念，岁岁年年，不曾消减。直至夜幕降临，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才缓缓上桌，暖了灶台，暖了灯火，也暖了一整个清贫却温暖的岁月。那时白面金贵，谁家的白面馒头能吃到正月十五，便是旁人眼中最舒心、最体面的年景；年前娶了新媳妇的人家，从初一到十五宴请不断，乡邻围坐举杯相送，是祝福，是庆贺，更是乡村里最纯粹、最暖心的温情。

　　斗转星移，岁月更迭，如今的华夏大地，山河锦绣，国泰民安，百姓生活水平日新月异，日子蒸蒸日上，幸福指数节节攀升，三餐四季皆安稳，衣食住行尽丰盈，寻常日子的光景，早已胜过往昔心心念念的新年。可也正因生活的富足安乐，传统年俗在时代浪潮中悄然流变，不少老规矩、老讲究慢慢淡去，过年的心境与形式，也有了全新的模样。

　　有人说，如今的年味儿淡了，其实并非年味消散，而是过年的表达，随时代有了更丰盈的注脚。我们不再只为一餐美食、一件新衣翘首以盼，反倒多了更从容、更多元的团圆方式：阖家围坐，共享一桌精致暖心的年夜饭；举家同行，赴一场新春山水之旅，在风光霁月里辞旧迎新；远程连线，视频问候异地亲人，云端相聚共话家常；贴新潮春联、放电子烟花、拍新年全家福，用新时代的方式，守护着代代相传的团圆初心。

　　年近古稀，每逢春节，心头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思念与感怀：思念已故的父母双亲，怀念逝去的至亲好友，更深深感念人生漫漫旅途中，那些曾伸手相扶、倾心相助、暖心相伴的故人。岁月匆匆，青丝染霜，那些雪中送炭的善意、患难与共的情谊、不求回报的帮扶，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反倒在年关的烟火氤氲中，愈发清晰，愈发珍贵，成为我一生珍藏的温暖，亦是我行走半生最坚实的底气。

　　年关将至，人间依旧奔忙：职场人赶收尾、做总结、理盘点，盼假期安享团圆；打工人辛劳一载，盼薪资落袋、归家相伴；务农者躬耕四季，盼收成安稳、来年风调雨顺；经商者奔波四方，盼生意兴隆、前路坦荡；学子们寒窗苦读，盼学有所成、前程似锦……人人各有忙碌，各有期盼，却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平安、团圆、顺遂、安康。

　　过年，究竟意味着什么？从来不止是一餐饭、一件衣、一场热闹，而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美好祈愿；是将旧岁烦恼悉数放下，把新年希望妥帖安放；是给心灵留一方晴朗天地，以温柔且坚定的姿态，拥抱又一个春暖花开。

　　时代在变，年俗在变，不变的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情怀、团圆执念与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不变的，是我对先人的深切追思、对亲友的赤诚感恩，与藏在岁月里、融在烟火中绵绵不绝的温情。只要心有期盼、家有温暖、人有归处，铭记恩情、不忘来路，无论以何种方式过年，每一岁，都将是吉祥如意、幸福安康、温暖绵长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