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逊克古纳温雾凇作品

葛刚

2026年1月，我又一次踏上了去逊克的火车。车窗外，东北平原的雪野一望无垠，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我打招呼。五次了——从2006年第一次十人自驾闯进大平台村，到如今古纳温雾凇景区挂牌迎客，我竟把这方冻土走成了自己的“冬日书房”。清晨下车，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就听见库尔滨河在冰壳下低语。雾凇没让我等，刚进景区，风一转，河岸的柳枝、松梢、火山岩缝里钻出的老榆，全披上了银箔似的霜衣。我背着相机，踩着咯吱作响的雪，不是来“拍景点”，是来赴一场老友之约——这山、这水、这雾、这光，早认得我的脚步声。

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过河岸，雪地亮得晃眼，像铺了一层细盐。库尔滨河静卧着，冰面下暗流轻涌，几块裸露的火山岩被雪半掩，像沉思的黑脊背。岸边的老树挂满雾凇，枝杈托着光，一颤，就簌簌抖落一小片清冽的白。雾气从水边浮起，不急不躁，缠着树梢打转，仿佛怕惊扰了这冬晨的私语。我蹲下来，镜头对准一截横卧的枯枝——它被霜裹得圆润，影子投在雪上，细长、安静，像一句没写完的诗。

河水在冰隙间微光浮动，两岸的树挂满霜花，白得不带一点杂色。蓝天高得让人想踮脚，云丝都懒得动。我裹紧围巾，呵气在镜头前结了层薄雾，擦了又起。这蓝与白的干净，二十年没变过。只是从前用胶片，得省着按快门；如今数码连拍，反倒更贪心——想把每一道光、每一缕雾、每一片悬在枝头将落未落的霜，都悄悄藏进硬盘里。

一棵老柳斜倚河岸，枝条垂向冰面，挂满晶莹的霜花，在阳光里像缀满细钻。我走近，霜粒在睫毛上微凉，河风一吹，簌簌落进领口。积雪松软，踩下去悄无声息。水在冰下缓流，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只说给冬天听的故事。我调低三脚架，让镜头贴近霜枝，背景虚成一片流动的灰蓝——不为炫技，只为记住：这棵树，我2009年就拍过它，2026年它还在，只是霜更厚了，枝更虬了，而我的快门，依然为它屏息。

河岸积雪厚实，树挂霜花如絮，河水却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升腾、弥散，又悄然融入晨光。这冷与暖的缠绵，是库尔滨河给雾凇的底气——没有这温热的水汽，哪来满山遍野的银花？我呵着热气搓手，看那白气飘向河面，竟与水汽混作一团，分不清哪是人息，哪是河魂。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雾凇，不是树在结霜，是河在呼吸，是大地在吐纳，而我，不过是个蹲在岸边，静静听它喘息的人。

一棵老榆横卧冰河中央，树干粗粝，枝杈撑开，挂满霜花，像披着银甲的守河人。夕阳正沉，余晖熔金，把霜枝染成暖橘色，而树影却沉入幽蓝的冰面，一明一暗，一热一冷。我站在岸边，没急着按快门。风停了，雾也薄了，整条河忽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这棵树，2013年我拍过它雪压枝头的倔强，2018年拍过它冰裹虬枝的苍劲，今天，它把夕阳接在霜尖上，像捧着一小团不灭的火。

雾气在河面浮游，阳光从云隙漏下，给整条河镀上薄金。岸上积雪如新碾的粉，岩石被雪温柔包裹，只露出黝黑的脊线。远处树林在光雾里淡成水墨，轮廓模糊，却更显深意。我坐在一块暖石上，看光如何一寸寸爬过冰面，如何把霜花照得透亮，又如何悄悄把影子拉长——原来所谓“采风”，不是追着光跑，是学会等光来，等雾散，等树把故事讲完，再轻轻，按下去。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河岸，水面便蒸腾起薄雾，光斑在雾里跳动，像无数细小的金箔浮沉。树与岩皆覆厚雪，静得能听见霜粒滑落的微响。远处林影在晨光里浮沉，似真似幻。我呵出一口白气，它飘向河面，瞬间被雾吞没——这气，这雾，这光，这二十年来我一次次奔赴的寒冷与滚烫，原来都是一回事：人往光里走，心向冷处停，而镜头，只是替我多记了一眼，这人间清冽又温柔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