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个昼夜未曾合眼,才知道古人“夜长如岁”并非妄言!藤椅吱呀呀的,与我同在这子时睡眼惺忪着;窗帘罅隙透进来路灯的冷白,很有点类似于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不寒而栗的;七十二小时,几乎够我“乘着火车去拉萨”了,而我,只在床椅间起立不安,转辗腾挪——这具粘液质的躯壳,竟把失眠走成了长征!</p><p class="ql-block"> 年轻时自诩“放翁”,以为多半是不拘礼法!六旬后懂了,陆游“僵卧孤村不自哀”,原来也就是自我宽慰!而我,简直有点太哀啦!哀于原本的秩序轰然间倒塌!地铁准时到站,病历按日归档,书桌上的笔筒分三格:钢笔、铅笔、尺;凡事锱铢必较,甚至求全责备,一个字“抠”,遇大事前中后想三遍,如同轨道交通般不差分毫;但偏偏在睡眠这个事情上,遭了无轨电车的罪——念头四处乱窜,不着边际,章法全无!</p> <p class="ql-block"> 三天前,房间里的无烟香薰玻璃瓶不小心碰落坠地,玻璃迸裂的脆响,香精陡然浓烈,像无形的手扼住气管;肺气肿多年的胸腔立即拉风箱,咳到眼眶泛红;其实不过几秒钟,扫净便完事了;可完美主义者骨子里最擅长的,就是把瞬间裂缝雕成深渊!完了完了,那夜躺下,满室仿佛仍有残香游走,吸气,不对;呼气,仍不对。睡梦中的枕边人哪里知道,整个夜里,我与空气里本不存在的分子斗个正酣!</p><p class="ql-block"> 于是乎,我自觉地开启了这场七十二小时的自虐式上下求索模式!想从中找到“其然”和“其所以然”,以便有所为,有所不为,达到“立竿见影”之功效!为何失眠?因为熬夜看电视?因为家中盛开的水仙花冒的毒气?因为摔碎了的香薰瓶惹的祸?还是因为自己过于“忧国忧民”气质使然?!问到最后,全然自己的错,我不想自欺,也不想欺人,翻来覆去正本清源,像审犯人,审的却是无辜自身。</p> <p class="ql-block"> 资料显示,72小时持续不睡眠,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充其量只是“难受”,但对我一个六零后来说却已经很有点“风险”了!所以,忐忑之中,慌忙赶去萧山医院,找到了睡眠门诊的专业医生诊治,候诊室的长椅上我罗列了一大堆症状捏在手里:几点躺、几点醒、咳几声、想何事?还有就是自己寻找归纳的林林总总的失眠原因。和蔼的医生一通“望闻问切”下来:“您这侦查工作做得比我还细致。”她话锋一转,“失眠不是案件,不需要福尔摩斯,事情全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你怕它,它就可怕,你不怕它,它一点也不可怕,您把它当大事,它就真是大事。”</p><p class="ql-block"> 一番“训诫”,如禅宗棒喝!此时,噩梦醒了大半,病也已好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原来我这“忧国忧民”,忧的常是自己画地为牢的国,民也是假想敌。放翁一生悲悯,六十年间万首诗,多少是真正非写不可?或许有些,正如同我此刻失眠,把寻常风浪,自己演成了惊涛!</p> <p class="ql-block"> 今夜似乎仍无困意,但明显不慌张了。泡脚水温恰好,窗外有货车经过,轰轰烈烈奔赴它的远方。抽屉里安眠药静静躺着,像备用钥匙,不一定用,知道在那就好。</p><p class="ql-block"> 忘了关电视,戏曲频道正唱《夜奔》:“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是夜奔,我这六旬老翁奔往何处?不过是奔过这场和自己较劲的窄桥。</p><p class="ql-block"> 而桥那头,晨光已爬上窗帘。今日不写失眠日记。去给君子兰洒个水,叶尖凝着透亮的水珠,它倒睡得很好,从不问自己为什么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