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纸短情长,笔尖悬了又悬,终究还是落了下去——不是写给春风,也不是写给年少时夹在笔记本里那张泛黄的合影,而是写给您,我亲爱的老师。</p><p class="ql-block">您退休那天,我伫立在校门之外,未敢迈入一步。不是羞怯,是怕一见您,眼眶便溃不成军,比毕业典礼上那场盛大的告别更难收。阳光正暖,梧桐叶影在水泥地上轻轻摇曳,像您批改作文时钢笔尖划过纸页的微响:细密、笃定、从不催促,却始终在场。</p> <p class="ql-block">您从不教我们如何拿高分,却总在课间多留五分钟——讲沈从文如何把整条沅水写成情书,讲叶嘉莹如何把诗词熬成脊梁。您说:“教书不是填满一桶水,是点燃一把火;火种在你们自己手里,我只负责擦亮那根火柴。”那火光不灼人,却足以映亮我们辨认自己轮廓的暗处。</p><p class="ql-block">高二那年我作文总跑题,您没打叉,只在文末落笔:“你心里有光,只是还没找到开关。”后来我翻烂您借我的那本《人间词话》,才懂得那“光”,不是标准答案的刻度,而是人心深处不肯熄的热气——它笨拙、微弱,却自有方向。</p> <p class="ql-block">退休前最后一课,您带我们走进校园后那片小竹林。新竹青翠欲滴,风过处簌簌如诵。您让我们折一小截竹枝,削平两端,写一句想说的话。我写道:“老师,您让我相信,笨拙的真诚,也配得上被认真听见。”您笑着收进那只旧铁皮铅笔盒,说:“等你们成了大人,我们再一起打开。”</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工作三年,租住的小屋窗台上,仍摆着您送的那盆文竹。它不争不抢,却年年抽新,细茎柔韧,静默如您教我的话:不必争高,但要站直;不必喧哗,但要有根——根在泥土里,也在每一次未脱稿的真诚里。</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整理旧书,翻出高三模拟卷,背面竟还留着您红笔的批注:“字迹比上次工整了,心也静了些——很好。”那行字旁,不知何时被我用铅笔轻轻描过一遍又一遍,墨色深浅不一,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通往光里的小径:弯而不折,缓而不断。</p> <p class="ql-block">去年路过校门口,我看见您退休后种的那畦薄荷——绿得清亮,风一吹,整条街都浮起凉而甜的香气。原来您把讲台搬进了泥土里,把板书写成了叶脉,把下课铃,换成了晨光里第一声鸟鸣。教育从未退场,只是悄然换了衣裳。</p><p class="ql-block">前两天整理旧物,翻出那只褪色的蓝布书袋,袋口还缝着您手写的“静”字——那是您送我参加市作文比赛前,连夜缝的。针脚歪斜,却密密实实,像您教我的所有道理:不求完美,但求在场;不争快慢,但守本心。那天我攥着它走进考场,手心全是汗,可一摸到那个“静”字,心就落回了原处,稳如初春新土。</p> <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放学突逢暴雨,您把我留在办公室,泡了两杯陈皮茶。茶汤微黄,气韵温厚。您没讲题,只说起刚执教那年,如何在空教室里对着黑板练板书:写错就擦,擦了再写,直到粉笔灰落满肩头。您说:“教人之前,先得学会等自己——等笔锋稳,等呼吸匀,等心沉下来。”那晚雨声淅沥,茶香氤氲,我忽然明白:所谓成长,未必是长成谁期待的样子,而是终于敢在泥泞里,慢慢站成自己的形状。</p> <p class="ql-block">这封信不寄出,也不需要回信。它只是我站在人生中途,朝来路深深鞠的一躬——谢谢您,用半生光阴,教一个毛毛躁躁的孩子,如何把心,种成一棵树。树不争春,却年年抽枝;树不言爱,却把根,悄悄扎进我往后所有风雨欲来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您教我的,从来不是如何成为“优秀”的人,而是如何成为“在场”的人——在自己的情绪里,在他人的故事里,在一句未出口的感谢里,在一株文竹悄然拔节的清晨里。原来最深的教育,从不喧哗;最重的告别,也无需落款——它早已长成我血脉里的节律,静默,却恒久回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