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站情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今日在视频号刷到一段视频,竟是老家旧时的小火车站。望着那斑驳的旧屋、褪色的站牌,思绪瞬间被拉回六十年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视频里的车站,是县城的火车站,我曾去过数次。它的邻站与这里模样相仿,是我常年往来的地方。这座小站,从我记事起,直至参加工作,迎来送往不知多少回。它望过接我的老牛车,见过我离别的泪水,也笑过我年少的撒泼打滚,几十年间,我的喜怒哀乐,皆被它一一见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站往南走二三里,便是姥姥家,一个我魂牵梦绕的地方。那里是我童年的乐园,青年的港湾,到了中老年,便成了心底最深的牵挂与思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自幼在姥姥家长大,是姥姥贴身的小棉袄。父母在天津,学龄前的我,总跟着姥姥往返于天津与衡水之间。小站,便一次次迎我归来,送我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八岁那年,我该回天津上学,祖孙俩迎来了最痛苦的分离。此后,我在天津过着孤寂冷清的日子,姥姥在家中日日牵肠挂肚。假期,便成了我最殷切的期盼。每逢放假,我们一伙孩子唱着歌乘车回乡,舅舅的黄牛车,早已等在小站外。我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被牛车慢悠悠拉回姥姥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假期里,我和十几个表弟妹,如同撒欢的马驹,无拘无束,自在度日。可临近开学,我的脸上便布满阴霾。记得三年级暑假,三舅母带我们回津,我满心不愿,姥姥姥爷只得温言劝我:“必须回去上学,放假再回来。”我表面应下,可到了车站,听见火车隆隆驶来,猛地甩开二姨的手,一头钻进了路边的玉米地。火车已进站,望不到头的青纱帐,哪里寻得到我的踪影。等火车开走,我才蹦蹦跳跳沿着小路跑回姥姥家,可第二天,还是被家人“押解”回车站,送上回天津的火车。那般灰溜溜的模样,想来小站定在偷偷窃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又一个寒假,该回天津的日子到了。我已是四年级学生,决心不再“闹猴儿”,乖乖返程。走出家门,要去和街边晒太阳的姥爷告别。那年姥爷身体欠佳,望着他憔悴的面容,我突然哇地大哭,喊着“我不回去”,扭头就往家跑。四舅一把揪住我,众人将我托上他的后背。四舅任凭我哭喊踢打,依旧紧紧背着我,一路走到车站。我急了眼,用指甲狠狠划着四舅的绸缎小棉袄,丝线一道道翘起。可一个小女孩的力气,终究抵不过四舅的坚持和家人的相帮。我的哭喊声被列车鸣笛淹没,随着车轮滚滚,蛮劲也渐渐消了。长大后,家人乡亲总笑着提起这件糗事,我每每羞得扭头就跑。如今再想起小站,忆起当年情景,依旧觉得羞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车站本是迎来送往之地,可于我而言,多是它接我、送我,我甚少接送他人。唯一一次接人,是我下乡第一年。南下湖北的大舅之子,要回祖籍省亲。这位表弟小我一岁,我们从未谋面,我自告奋勇去小站接他。列车长鸣进站,小站极小,只下来两三个人。我一眼便认出,那个背着背包的十八九岁小伙子,便是表弟。刚要上前询问,他却一甩头,脱下鞋子,光着脚丫,提着鞋沿铁道朝东走去。我急得追上去喊:“你是湖北来的吗?你是爱国吗?”他头也不回,一言不发,只顾往东走。我跑上前一把扭住他,怒气冲冲地训道:“你个南蛮子,怎么不搭理人!”随后薅着他到自行车旁,把他带了回去。此后好一阵子,我们俩都互不理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一次送人,是送我的小学老师。三四年级时,吴老师是我的班主任,刚毕业的他,活脱脱一个孩子王。我升年级后,便断了他的消息,下乡后,更是杳无音信。一日,他竟突然来到我下乡后住的姥姥家。见到他时,我险些惊掉了下巴:“您怎么来了?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老师说,他途经这座小站,原先打听出了我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师离开时,我去小站送他。夏日原野一片葱绿,晌午的小站寂静清凉。我和老师坐在大树下候车,聊起儿时上学,他当孩子王的趣事。彼时我已是下乡的青年农民,老师也成了有家有室的中年人,不禁感慨人生变幻无常。列车进站又驶离,我们挥手作别,盼着师生有缘再相逢。可几十年过去,我们终究未能再见。如今我已古稀之年,不知老师,您是否还健在?</p><p class="ql-block"> 小站总是看我笑着下车,哭着上车。唯独一次看我抹眼泪从车上走下来。那是69年,我被上山下乡的大潮卷回了姥姥家。这次不是度假而是常驻了。我坐在熟悉的牛车上,吱吱纽扭的车轮转动着 ,我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滚落着。我那条感情线一头牵着朝思暮想的姥,一头拽着纤弱操劳的妈。线,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不知所措了。也就是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已经不是只知道疯玩的小姑娘,心里有了担当,有了责任。</p><p class="ql-block"> 时代变迁,小站早已不复存在。可它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被我妥帖封存于记忆深处。我多盼着小站能重建,将旧时的模样,连同我的故事,都画在橱窗里,让后人看看,这座小站里,藏着我一生的情怀与牵挂。</p><p class="ql-block"> 2026.2.12,写于衡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