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忽然,阿富和阿江说起了爬龙山,那是上虞城的山。我和蒋老弟几乎是同时开口:上学时,早已爬过一千次了。</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夸张。那时候我们还很小,家在龙山脚下西侧的蒋家弄和溪弄,学校也在龙山这一头。爬龙山不是选择,是日子的一部分。清晨五点四十分,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卖豆浆的阿婆刚支起锅,我们三两个结伴,分别从蒋家弄、溪弄、平阳山冲出去,踏着露水上山。龙山不高,从北坡上南坡下,有时候北坡上北坡下,大约五十分钟脚程。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有时候停下来摘几颗野杨梅,酸得龇牙咧嘴,赶紧灌一口军用水壶里的白开水。</p> <p class="ql-block"> 除了刮风下雨下雪,爬山是必修课。春雨后石阶滑,踩着青苔过去,鞋帮湿了大半截;夏天蝉声灌满山林,汗把背心洇了个透;秋天落叶铺成金毯子,踩上去沙沙沙作响,像给清晨配音;冬天冷,呵出去的白气和山顶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气。我们从不说“征服”,也不说“挑战”,只说“走,翻山”。山是路的一部分,就像河是船的路。</p> <p class="ql-block"> 一千次是什么概念?三五年华里,除了逃山,每天一趟或加倍。山被我们走得没有秘密了,哪块石板动了,要跳过去;哪棵歪脖子树可以挂书包;哪个拐角风最大,六月也凉飕飕。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山顶,睁着眼睛反倒陌生。有一回突然下起了雪,我们快速跑步去了学校,一路都在嘀咕:龙山今天怎么没在脚底下?</p><p class="ql-block"> 后来才知道,不是山变小了,是我们走熟了。熟到山与山里的一切都长进身体里,像第三条腿,走到哪儿,坡度都在膝盖里记着。</p> <p class="ql-block"> 这些年,龙山公园修了步道,种了满坡的映山红。四月进山,红霞从山脚烧到半山腰,石板缝里都落着花瓣。我们那会儿虽然也有映山红,但只是稀稀落落的几丛,谁碰见像撞见宝,掐一朵含在嘴里,酸津津的,一路咂到校门口。如今的映山红已经是成片成海的,春风一过,整座山都在轻轻摇红。还有竹林,山南那一片毛竹林,从前我们就爱往里钻,竹叶铺得厚软,摔一跤也不会疼,笋壳剥下来能叠小船。现在竹林也疏朗了,有石桌石凳,老人们在那儿下棋,茶壶搁在竹根边,热气袅袅地升。</p> <p class="ql-block"> 龙山公园好像还有兰圃。我后来才知,龙山一直产建兰,清人笔记里就提过。可我们念书时哪懂这些,只当是寻常兰花,开着细细的绿花,低头才闻见香。那香不争不抢,淡淡一缕,像山呵出的气。如今兰圃里品种多了,春兰、蕙兰、建兰,花开时节满谷幽香。可我还是惦记当年路边那几丛不知名的野兰,蹲下去,拨开叶子,香气忽然钻进鼻子,像秘密被人撞破。</p> <p class="ql-block"> 今晚站在百官城,仰头看那207米的玻璃高楼,亮灯格子一格一格往上爬。回头再望向龙山,依然228米,几十年没长高,也没矮。可山顶那棵老松树,从前我们比过谁先爬到的,如今该更苍虬了吧。松树底下那块大石头,我们坐着歇脚,分吃一个油包,油纸垫在膝上,被风掀得哗哗响。</p><p class="ql-block"> 我在山下已经站了很久。青春上虞已是双挺进的架势,新楼叠新楼,路宽了,灯亮了,连空气里都有发展的热。可龙山还是老样子,安静伏在城边,像一只打盹的猫。它不再是我们唯一的路了,百官城有的是更宽更平的大道。但只有我们知道,那些早晨,雾气未散,石阶微凉,几个少年在山脊上跑过,书包叮当作响。</p> <p class="ql-block"> 山不会老,人会。一千次的爬山,不是我们把山踩矮了,是把一段青春,一阶一阶铺在那条路上。如今回头捡,石板还在,脚印早被新苔盖住了。可映山红年年开,竹林年年绿,兰花的香气还是那样淡淡地,从记忆深处一缕一缕,飘出来。</p><p class="ql-block"> 山顶望下去的城,是真的越来越美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