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上党行.同学小聚

宁静

2012年6月5日，我们一行十人应荣辉同学之邀，奔赴长治。榆次三位搭火车来，灵石七位乘大巴至，下午一点左右，竟在酒店门口不约而同地站定——四十余年未见，彼此一眼认出，又一时不敢相认。荣辉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小良，声音发颤：“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有人眼圈一红，低头抹了把脸；有人张着嘴，话没出口，先笑了。上学时一起啃书、一起抄作业、一起在熄灯后打着手电背单词的日子，仿佛就藏在彼此眼角的皱纹里，一碰就泛潮。

追忆往事历历在目。那顿接风宴，圆桌转着转着，就转回了1966年的教室——谁上课偷吃糖，谁替同桌答过问，谁在黑板上画过歪歪扭扭的“团结”二字……酒未过三巡，笑声已漫过杯沿，撞在餐厅柔和的灯光里，又轻轻落回我们掌心。

流水不因石而阻，友谊不因远而疏。席间不知谁念起这句，满桌静了一瞬，随即碰杯声清脆响起。窗外太阳照进来，电视里正播着无关的节目，而我们眼里，只有对面那张熟悉又微变的脸。

饭后乘中巴去上党区振兴村。车行途中，窗外山色由青转黛，空气也渐渐清甜起来。荣辉笑着说：“这地儿，人称‘上党天然氧吧’。”果然，一进村，风里就裹着草木香，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村口那座雕花拱门下，我们不约而同站定合影。红横幅在风里轻扬，台阶宽阔，两旁彩旗招展，远处绿树掩映着白墙灰瓦的屋舍——不是景区，却比景区更熨帖人心。原来乡愁，有时就藏在一扇门、一段阶、一阵风里。

振兴小镇的主街笔直敞亮，橙色楼宇映着蓝天，路尽头“文化繁荣新振兴”的拱门下，喷泉正汩汩涌着水花。我们边走边聊，有人掏出手机拍旗杆上的灯笼，有人指着墙头的标语笑说：“这字儿，比咱当年板报还工整！”阳光落在肩头，暖得恰如少年时。

我们漫步在天然氧吧里，不赶路，不打卡，就慢慢走，慢慢说。谁家孩子在哪儿工作，谁前年动了手术如今挺好，谁还留着当年的毕业照……话不多，却句句落进心里。原来所谓“难得难忘”，不过是十一个人并肩而行，影子被夕阳拉得一样长。

广场中央那座雕像静默矗立，背后绿草如茵，“毛泽东思想万岁”的红字在阳光下庄重而温厚。我们围着它随意站开，有人坐石阶上，有人靠栏杆，有人把包搁在膝头——不摆姿势，不讲顺序，只像四十年前课间那样，自然而然聚在一起。

离开振兴村，又去城隍庙与三清道观。古庙檐角悬着红灯笼，风过时轻碰出微响。我们在“三清道观”的门楣下合影，有人踮脚，有人扶帽，橙色围巾在青砖灰瓦间跳得鲜活。香火气淡，人情味浓，旧日同窗，今日故人，不过换了个地方，继续说笑。

往事忆如昨，历历上心头，魂牵梦绕情难忘，同学永牵手。归途车上，大家嗓子微哑，却仍哼起当年校歌。窗外山影流动，车里笑声低语，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载着半生风雨，也载着此刻的轻盈。

次日一早，直奔壶关太行大峡谷。红豆峡里溪水清浅，我们踩着石墩过河，有人故意溅起水花，引得一片笑骂；八泉峡口那台停运的观光电梯静静立着，倒没人遗憾，只说：“爬山正好，腿脚还听使唤！”——原来所谓“不老”，不是没白发，而是还能笑着喘粗气，还能为一捧溪水驻足。

悬空铁索桥横跨深谷，脚下是翻涌的绿意与幽谷回声。我们扶着栏杆慢慢走，没人催，没人抢，只听风掠过耳际，看云浮在山腰。有人忽然说：“这桥，像不像咱当年一起走过的那条放学路？”——是啊，窄窄的，晃晃的，却一直没散。

红豆峡的“之”字谷道蜿蜒入林，红豆杉影婆娑。我们走走停停，看苔痕爬满石阶，听鸟声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一位老同学忽然蹲下，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把脸，抬头笑：“洗洗风尘，再走十年！”——水珠顺着他眼角的纹路滑落，像时光也温柔了。

青龙峡口，石雕龙头喷着清冽水流。一位女同学坐在龙头旁，手扶龙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水珠溅在她发梢上，亮晶晶的，像四十年前她递给我半块橡皮时，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光。

青龙瀑布飞泻而下，水雾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我们站在观景台边，谁也没急着拍照，就静静看那白练垂落，听它轰然撞进深潭——原来有些壮阔，不必言语，只需并肩站着，心就满了。

中国攀岩基地那块大石碑前，我们又拍了一张。石上“中国攀岩基地”几个红字苍劲有力，背后是刀劈斧削的太行崖壁。有人玩笑：“咱这把年纪，攀不了岩，但能攀情谊！”——话音未落，笑声已撞进山谷，久久不散。

6月7日，我们去武乡八路军纪念馆参观。

分别时，爱好写作，被班内同学称为作家的荷花同学吟诗一首：

长治行——致友人

壬辰龙翘首，初夏上党游。

同窗续缘情不断，阳光“功成”就。

骄子不自居，质朴本色留，

文韬武略非等闲，弄潮数风流。

作东大手笔，未雨先绸缪，

不是亲人胜亲人，款款新歌秀。

往事忆如昨，历历上心头，

魂牵梦绕情难忘，同学永牵手。

漫漫坎坷风雨路，相聚夕阳话当年，

岁月无情人有情，握手惜别再共勉。

漫漫坎坷风雨路，相聚夕阳话当年。最后一晚，大家坐在酒店露台，茶已凉，话未尽。远处长治城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我们不说“再见”，只说：“下回，谁家轮着做东？”

百年修得同船渡，

千年修得共枕眠，

五世修得同窗读。

——车开动时，我回头望去，长治的山影正一寸寸退成淡青。而心里，已悄悄种下下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