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豆腐,方正、瓷实、温润,托在掌心沉甸甸的。我把它举到光里看,雪白的断面微微沁着清亮的水珠;凑近了闻,是那股熟稔的、清淡的豆香。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言不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p><p class="ql-block"> 我把它轻轻放进冰箱,关上门。可我知道,这门关不住它。</p><p class="ql-block"> 三交的豆腐是有名的。柳林人都知道,三交的水好,做出来的豆腐细、嫩、韧,煎不散,煮不烂,入口是一股子扎实的豆香。县城的菜市口如今也常有三交的豆腐卖了,装点得齐整,两块、三块、五块的提前都称好,买起来确实方便。可卫世明不放心,或者说,他不肯。他总觉得,只有他腊月里自己开车回一趟三交,亲眼看着那豆腐从锅里出来,趁它还带着热乎气儿,用洁白的食品袋装好,一路小心地送来的,才算是“正宗”的,才算是他该送的那一份。</p><p class="ql-block"> 这个念头,从他开始送豆腐的那一年,便扎根了。</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仿佛只是几个腊月的工夫,窗外的杨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卫世明的头发,也由乌黑变得花白了。年年如此。腊月里,电话总要响几回。我在电话这头絮絮叨叨:“世明啊,今年千万别送了,县城里也有了,方便得很,你这么远跑一趟,图甚了?”他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声音敦厚,像捂热的棉被:“那不一样。县城的也是三交人做的,可我这趟回去,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 好说歹说,没用。</p><p class="ql-block"> 去年的腊月,雪下得格外凶。那天的风是斜着刮的,雪粒子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我守着屋里的暖气,心想,今年总该消停了吧。这天气,下雪路滑,谁还肯为一块豆腐顶风冒雪?正想着,电话铃响了。“下你家楼底对面的加油站寻豆腐来。”我还没来得及答应,电话就挂了。</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走到他面前,他从后备箱拿出了一袋豆腐,递给我,说了一句,“路上慢点,我还要给其他人送了。”随即,车后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胎印。车在漫天的白里渐渐模糊,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家,对着那块豆腐站了很久。我想,他送来的,真的是豆腐吗?</p><p class="ql-block"> 若论价值,这块豆腐不过几十块钱。可若算上这份心,这么多年的路,这无论晴雨雷打不动的腊月之行,它便重得无法用任何秤来衡量。他是不善言辞的,但为人处事是很诚实的。几十年过去了,时间把他从少年磨成了中年,却没磨掉他心里的那点“轴”——他认准的情谊,便要用最笨、最慢、最实在的方式去守护。</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什么都可以用手机传递、用快递送达的时代,他偏要亲自走一趟。他不在乎效率,不在乎成本,他在乎的,是那份“亲手”的温度。这份笨拙,这份固执,竟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珍贵。</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一句旧诗。不是名家名篇,是古人写朋友间馈赠的平常话:“千里寄鹅毛,物轻人意重。”世明或许没读过这句诗,但他用半生的腊月,把这句话刻进了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深夜,家人已睡。我又打开冰箱,看了那块豆腐一眼。它依然安安静静地躺着,雪白,方正,仿佛亘古不变。</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明年的腊月,我是否还会在电话里说那句“不要送了”。也许我会说的。也许他还会像往年一样,呵呵一笑,然后照旧。</p><p class="ql-block"> 那就这样吧。他送他的,我收我的。他送的是三交的豆腐,我收的是几十年的信任与牵挂。这份情谊,润物无声,早已浸润了每一个寻常日子。</p><p class="ql-block"> 豆腐是寻常物。情谊也是寻常事。</p><p class="ql-block"> 只是这寻常,能坚持几十年,便不再寻常。</p><p class="ql-block"> 这一块豆腐的真相,原来是一块人间的玉。</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