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塔长明到湖光永恒——沧州衡水访古记之三：舍利塔、安济桥、宝云寺塔、衡水湖

洁子

一、舍利塔：天空写下的诗篇

清晨离开沧州时，张老师看着后视镜里渐远的城市，忽然说：“前两天看的是‘地之上’和‘地之下’的古迹，今天咱们看‘天地之间’的。”

开福寺舍利塔果然立在天地之间：这座北宋初年的古塔，在平原秋日的天空下，犹如一支指向苍穹的巨笔；雨后积水如镜，倒影直指地下。

“沧州狮子，景州塔，正定府的大菩萨”这句话在民间广为流传。该塔原名“释迦文舍利宝塔”，又称开福寺舍利塔，因景县原为景州，所以人们通常称为景州塔。据说释迦牟尼涅槃后，弟子将他的舍利子分成八份，其中两份分别送给中土的洛阳白马寺和景州的开福寺，由此可见开福寺和景州在当时中土佛教界的地位。寺院毁于辽宋、宋元战争，仅有的一座无梁殿也在“文革”期间被拆毁，而今只剩下这座古塔。

该塔始建于北魏高宗兴安年间，齐、隋、宋等都有较大维修，现存古塔为宋代风格。

建于北宋元丰二年（1079年），为砖砌楼阁式双套简结构，八边十三层，底边长6.31米，塔高63.85米，塔内梯道为穿心式结构，每层辟4个门洞，另外四面做砖雕盲窗。塔身为清水砌砖，塔檐下施五铺作斗拱，上承叠涩出檐。塔刹由砖砌仰莲基座、相轮、葫芦组成。

1996年11月，开福寺舍利塔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们仰头数层时，帽子差点掉下来。

“颈椎病治愈之旅，”张老师揉着脖子开玩笑，“古人建塔，是不是就为了让人仰望？”

老规矩：绕塔三匝。我发现各面光影变幻不同——东面晨光中温暖，西面阴影里肃穆。

日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塔影落地如山，仿佛把时间一分为二：一边是千年之前的佛光梵音，一边是今日旅人的驻足凝望。

原有寺院建筑已毁，但新的大雄殿已经建好。

殿外香烟袅袅。

殿内梵音阵阵。

“你说，”我扶着斑驳的砖墙，“当年建塔的工匠可曾想过，千年后有两个闲人在这里嘚瑟？”

“他们想的可能是佛法永恒，”张老师笑，“但结果呢？佛法深奥，塔却实在。最终留住时间的，往往是这些砖石土木。”

以塔为中心，现已建成了景州塔文化广场，包括有景州民俗馆、景州文史馆、老照片馆和景州名人馆。

景州名人馆里，小志愿者热情地为我们讲解，为孩子们点赞！

二、周亚夫墓：将军的倔强

今衡水市景县城区里的亚夫陵园，当地人叫亚夫公园，内有周亚夫墓。

周亚夫出身将门，父亲是开国功臣周勃。汉文帝时，匈奴犯境，他奉命驻守细柳营。文帝亲至军营慰问，却被守门士兵拦在门外："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待传令兵入内通报，周亚夫才身着甲胄、手持兵器出来迎接，且不行跪拜礼："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文帝非但不怒，反而赞叹："真将军也！"

后来汉景帝时，七国之乱爆发，叛军来势汹汹，朝堂上下慌作一团。景帝拜周亚夫为大将军。他也真没让人失望，不循常规、直击要害，只用了三个月就平定了叛乱，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汉朝给稳住了。

然而，他性格耿直倔强，不懂变通，屡次在废立太子、外戚封侯等事件中与汉景帝对立，后托病请辞；最后，因儿子私购甲胄被诬谋反，景帝下令彻查，周亚夫不愿受辱，绝食五天而亡。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他"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却也叹他"桀骜难驯，终致祸患"。

周亚夫的雕像谈不上威风凛凛，但却透着一股不好通融的模样。

周亚夫的墓地到底在哪，目前有几种说法，据说景县的周亚夫墓是当地老百姓在其葬地用一抔一抔土堆起来的，可见其受到了民间的爱戴，景州百姓也说，周亚夫是景州的守护神。

周亚夫墓底周长600米，高约16米，周有松柏围绕，占地面积7亩。1956年定为河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细柳营的主人，平定七国之乱的名将，最后饿死狱中，”张老师轻声念着介绍牌，“他的倔强，你怎么看？”

我们坐在亭子里，秋阳暖融融的。想象这位汉代名将的一生：细柳营的严整，平定叛乱的威风，最后却因“不反地上，反地下”（狱吏语“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的荒唐罪名绝食而死。而如今，他的长眠处成了游客的休憩所。

“历史有时候很幽默，”我拍掉手上的草屑，“成也倔强，败也倔强。将军生前最重军纪，现在他的‘营地’却任由松柏‘疯长’游人‘闲逛’。”

“但松柏年年生，百姓代代传，”张老师望向远处村庄，“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永恒？比石碑更鲜活。”

离开时，正午的太阳正高悬在天上。将军的伟业载入史册，而作为游客的我们的平凡一日，也在这秋日里闪着微光。

　　三、安济桥：老石桥的皱纹

见到安济桥时，张老师“哇”了一声：“My God，这是沧州登瀛桥的‘表亲’吧？” 衡水安济桥，又名衡水石桥、衡水老桥，位于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胜利东路，东西横跨滏阳河上。修建于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七孔连拱石桥，长116米，宽7.5米，每个孔的跨度都是10米。 桥身两侧原本各自有柱顶雕石狮子的石望柱58根，雕刻有卷云纹和弧角内凹的矩形纹的组合图案的石栏板57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同样是石拱桥，同样跨运河而建，但安济桥更显苍老。明代的桥身，每块石头都被岁月磨出了包浆，深褐、青灰、暗绿，像老人手上的斑点。 桥栏板雕刻的狮兽大多残损，反而有种抽象的美感。

我们在桥上慢慢走，数着石板上的车辙痕——深的有寸许，是几百年车马碾压的印记。

“这桥见过运粮的漕船，逃难的人群，迎亲的花轿，送葬的白幡…”我摸着冰凉的桥栏，“现在轮到我们这两个专程来看它的人。”

“你觉得，”张老师忽然问，“是桥记住了这些人，还是这些人记住了桥？”

“互为记忆吧，”我想了想，“桥因人的使用而存在，人因桥的便利而生活。记忆从来都是双向的。”

站在桥中央看运河水，忽然想起昨日沧州的铁狮与旧城。铁狮以刚强对抗时间，旧城以沉默接纳掩埋，而这座桥——它以柔韧的承载，让时间从身上流过，自身也成了时间的一部分。

　　四、宝云塔：为我亮一盏灯

宝云塔，原名擎天塔，位于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河沿乡旧城村宝云寺院内，故名宝云塔。史籍《衡水县志》载：“擎天塔在旧县高十余丈，唐时建造，年久倾圮，万历年女道士亚氏募款重修”。

宝云塔为八面棱锥体九级楼阁式砖塔，通高32.64米，塔基周长28.8米。塔的一至五层为穿心式，有券门楼梯相通，经外檐盘旋；六至九层为空心式，内有固定梯子上下贯通，可达极顶；塔顶饰有葫芦形塔刹。

第一层的南面有一拱券佛龛，龛里原有一尊石雕莲花坐佛，毁于文革；第六层的东、南、西、北均有券门，俗曰：“四天门”，可四面观景；塔的各层斗拱不同，或为鸳鸯斗拱，或为梅花斗拱等。

宝云塔外檐与内攀相结合之建筑手法，各层斗拱风格各异，无一雷同，实为古建筑之精品。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塔下有千年不死草，传说是唐朝大诗人王之涣所种。

唐开元二年，由于他写诗很好，得到了当朝丞相张九龄的赏识，被推荐到衡水县当主簿，临行时在丞相家取得了马蔺草亲手种在此处。此草不贪肥水，千载永绿，表明王之涣为政清廉，大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志气。他在任期间，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庄稼人思念他清廉公正，在地头种上马蔺草，用来分地界，此草后来成了衡水的一种特产，记载在了旧县志上。

塔南侧有石碑。

宝云寺内空旷清静，只有几位僧人在殿内轻声诵经。

史载其香火鼎盛之时，“寺域广三十亩，殿堂近百座，樵楼钟声闻百里，香客辐辏。”

1993年，古刹修复原貌，寺名由赵朴初题写，是衡水唯一的融文化、宗教、旅游为一体的古建筑群。

钟楼

鼓楼

天王殿

香炉青烟袅袅，与秋日晴空形成奇妙对照——一线人间烟火，直上无尽苍穹。

大雄宝殿里，供桌上有一排长明灯。诵经的师父轻声说：“可以点一盏，为亲人，或为自己。”

我犹豫片刻，拿起一盏油灯。火柴划亮的瞬间，小小火苗跳动起来，在古老的砖壁上投下温暖光影。待师父为我诵了一段经文之后，我把它轻轻放在角落，那里已经亮着十几盏灯，如一群安静的守护者。

“许愿了？”出来后张老师问。

“嗯，”我点头，“不为功名，不为钱财，唯愿家人平安！我其实是不注重形式的，只是觉得，在千年古塔里点一盏灯，像是……像是对时间说：此刻我在。”

“深刻！”她拍拍我，“古人建塔礼佛，佛在彼岸；我们点灯观心，心在此刻。形式相似，心意相通。”

药师殿

财神殿

孔圣殿

送子娘娘殿

观音亭

古井

许愿池

离开时回望，塔影斜长。我点的那盏灯，在万千时光中不过一瞬微光，但正是无数这样的微光，照亮了文明传承的漫漫长夜。

　　五、衡水湖：最后的“空”

最后一站衡水湖（5A级景区），景象豁然开朗。前三天看的是人力所造——桥、塔、寺、墓；而这里，是自然馈赠。75平方公里的水面，秋阳下波光万顷，芦苇荡金黄一片，候鸟成群掠过天空。

我们租了条小船，摇橹的大爷是本地人：“这湖啊，早年没这么大，后来修水库，成了华北少有的这么大水面。鸟都喜欢来，人也喜欢来。” 船行湖上，远离岸边的喧嚣。水声轻柔，橹声咿呀。我们都不说话，任时间随水波荡漾。 “三天看了这么多古迹，”张老师终于开口，“最后坐在自然里，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因为自然不需要解说，”我看着远处的水天一色，“它就在那里，比你古老，比你永恒，却比你沉默。” 确实，铁狮会锈蚀，古塔会倾斜，石桥会磨损，但湖水年年涨落，芦苇岁岁枯荣，候鸟代代迁徙。人文古迹记录的是人类“做”了什么；自然景观呈现的是世界“是”什么。 夕阳西下时，我们上岸。回望衡水湖，水面镀金，归鸟成群。三天行程，在此刻归于宁静。

　　终章：在时间的河流中打捞星光

回京路上，我和张老师盘点这三天所见：
沧州第一天：登瀛桥、清真寺、南川楼——仍在使用的“活古迹”
沧州第二天：铁狮子、旧城遗址、铁佛寺——残缺或掩埋的“伤古迹”
衡水第三天：古塔、古墓、古桥、古湖——天地之间的“恒古迹”

“发现规律没？”张老师总结，“第一天看的是‘现在中的过去’——古迹仍在生活中；第二天看的是‘过去中的过去’——古迹已成纪念物；第三天看的是…‘超越时间的对话’。”

她说得对。这趟旅行，我们其实在时间的长河不同段落打捞：有的段落历史与当下交融——如还在走人的古桥，有的段落历史凝固成标本——如需要支架的铁狮，有的段落历史升华为象征——如指向天空的古塔。

我们为什么痴迷访古？不仅为知识，更为体验——体验自己如蜉蝣般短暂的生命，如何与千百年时光建立联系。触摸一块宋砖时，我的体温与当年工匠的体温隔空相遇；点一盏灯时，我的愿望与历代祈福者的愿望汇成星河。

张老师最后说：“记住啊，咱们不是时间的征服者，而是时间的……翻译官。把石头的语言、铁的语言、泥土的语言，翻译成心的语言。”

车进北京，华灯初上。现代都市的霓虹中，我仿佛还看见沧州的古桥灯光、衡水的塔影湖光。三天很短，千年很长，但在某个意义上，它们都在同一盏长明灯的光晕里——那盏灯的名字叫“记忆”，叫“珍惜”，叫“传承”。

中秋国庆旅行圆满。

游记三篇，是为记。

附：第一天游记

一座桥，一只鸡，与三座楼——沧州访古记之一：登瀛桥与南川老街

附：第二天游记

从铁狮怒吼到无声旧城—— 沧州访古记之二：沧州坊、铁狮子、铁佛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