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笛声

愚者

夜色如墨，深邃的星空中悬挂着一轮巨大的金色满月，清辉洒满大地。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隐没在云雾缭绕的青绿山水之间，宛如一幅流动的泼墨画卷。

在这静谧的天地间，一座荒废已久的老院子里，伫立着一棵苍劲的百年老树。树干虬曲盘旋，粗糙的树皮开裂的斑驳陆离，仿佛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一位身着华丽汉服的少女，正坐在这老树横斜的枝干之上。她名叫苏苏。今夜的她美得惊心动魄，盘着精致繁复的发髻，发间点缀着幽蓝色的头饰，在月光下闪烁着冷艳的光泽。她身上的裙服以蓝白为主色调，清雅脱俗，宽大的裙摆上印着精美的青花缠枝纹，更有金色描线勾勒出的山水与海浪图案。随着夜风拂过，那衣摆如流水般在粗糙的树皮上铺展开来，金线在月华下熠熠生辉，宛如仙子临尘。

苏苏手中握着一支润泽的竹笛，朱唇轻启，悠扬婉转的笛声便流淌而出。那笛声里，藏着化不开的相思。

阿牛哥去边军服役，已经整整三年了。

一曲终了，苏苏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竹笛，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并非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凡品，而是阿牛临走前，亲手为她做的。阿牛的父亲是镇里最好的做乐器的师傅，阿牛耳闻目染，很小也学会了做竹笛。

苏苏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时候，阿牛即将远行。为了给她留个念想，他独自一人跑进深山，去寻那最好的苦竹。深山路险，荆棘丛生，当阿牛拖着选好的竹子回来时，手脚都被锋利的草叶和乱石划破了很多口子，血迹斑斑。

可他顾不上处理伤口，一回来便开始精心地熏烤竹材，烘干去水、定型。他笨拙却专注地拿着小刀开孔，一遍遍地试音，生怕音准有一丝偏差。为了防止笛子开裂，他又找来细细的铁线，一圈一圈细致地缠绕在笛身上，最后用上好的桐油浸泡了数日。

这支笛子，凝聚了他所有的柔情与不舍。

苏苏握着笛子，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棵树下，阿牛总是护着她。那时候她想吃街头的米糕，阿牛便攒下铜板跑去买，热腾腾地塞进她手里；那时候有顽童欺负她，阿牛便像头小老虎一样冲上去打架，哪怕鼻青脸肿也要护在她身前。

“苏苏，等我回来。”

那句承诺，伴随着这支笛子，支撑了苏苏一千多个日夜。今夜月色太美，却也太凄凉，她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老院子，不知不觉爬上了这棵承载着儿时记忆的老树，只想离月亮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离边关的阿牛近一点。

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折杨柳》，曲调中透着浓浓的归期未有时的哀愁。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碎了院外的枯叶。苏苏心头一颤，笛声戛然而止。她惊慌地向下望去，只见树下不知何时站立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身披寒铁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但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炽热如火。

“苏苏，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风霜后的沙哑，却直击苏苏的心房。

是阿牛！

原来，阿牛在边军这三年，作战勇猛异常，屡立战功，如今已升职为统领千户长。休战期间，他探亲休假，快到家乡的时候，更是连夜策马狂奔，只为早一刻见到爹娘和心中的姑娘。

苏苏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想要下树，却因心急脚下一滑。阿牛眼疾手快，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阿牛哥……”苏苏看着眼前褪去青涩、变得英武挺拔的男子，泪水夺眶而出。

阿牛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从怀中掏出一枚温热的玉佩，郑重地说道：“苏苏，我没食言。我回来了，这次回来，是来提亲的。”

月光下，两道身影紧紧相拥，古树无言，却见证了这份跨越山海的深情。

不久之后，小镇迎来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那一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苏苏凤冠霞披，明艳动人，再也不是那个在月下独自吹笛的清冷少女。阿牛身着大红喜袍，胸戴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脸上洋溢着憨厚而幸福的笑容。

老院子的那棵古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随风飘扬。

洞房花烛夜，阿牛轻轻揭开苏苏的盖头，看着眼前娇羞的妻子，低声说道：“苏苏，以后你想吹笛子，我便为你抚琴；你想爬树，我便在树下守着你。这一生，再也不分开了。”

苏苏含笑点头，窗外，那轮金色的满月依旧，只是这一次，月圆，人亦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