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钢笔线条舞动起来了，我呵了呵冻得发僵的手指，开始勾勒眼前这座被雪捂得严严实实的老屋。屋脊微翘，檐角略钝，墙皮剥落处被雪一衬，反倒显出几分温厚的旧气。几株老树站在屋旁，枝杈如伸向天空的枯笔，不争不抢，却把冬的筋骨写得清清楚楚。近处几块石头蹲在雪里，像被遗忘又舍不得挪走的旧物，雪盖得厚，只露出一点青灰的边角。远处灌木低伏，雪压枝头，连影子都懒懒的。我画得慢，不是怕错，是怕太快，就漏掉了风掠过屋檐时那一丝微响，漏掉了雪在瓦楞上堆得恰到好处的弧度——钢笔的线是冷的，可画着画着，心却暖了起来，仿佛这雪、这屋、这树，本就该落在我笔下，不早不晚。</p> <p class="ql-block">雪橇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一句句没说完的北方方言。那头牛走得稳，脊背微弓，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慢，仿佛替它多喘了两口气。雪橇上堆着麻袋、木筐、一捆扎得齐整的秫秸，沉甸甸地压着雪面，留下两道深痕，直通向远处几座低矮的屋影。围栏歪斜，木桩上覆着雪，像戴了顶顶小帽。我蹲在路边画，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不刻意描摹牛眼里的温顺，也不细刻麻袋上的补丁，只让线条自己说话：粗的写力道，细的写风势，断续的写雪光在木纹上的跳跃。北方的冬，从不靠热闹取悦人，它把日子过成一条雪道，有人拉，有人走，有人画——而我，不过是其中停驻片刻的那个。</p> <p class="ql-block">雪停了，风还没歇。左边那堆东西，盖得严实，分不清是柴、是筐，还是谁家暂存的旧物，雪落得匀，堆出温顺的轮廓。右边几棵树站着，枝条清瘦，却不是死寂，风一来，梢头便微微一颤，像在应答。再远些，芦苇丛高高低低地立着，穗子被雪压弯，又不肯全伏，风过时，便轻轻晃，晃出一片细碎的、毛茸茸的白影。我画得松些，钢笔线不求工整，有时故意让墨洇开一点，像雪气浮在纸面。这雪后不是空的，是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满——满得恰到好处，满得让人想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光怎么在雪尖上挪，风怎么把芦苇的影子，一寸寸，推过冻土。</p> <p class="ql-block">小镇的街，窄而实在。一排屋子挨着，灰墙、红窗框、黑木门，窗上还贴着没揭净的旧窗花边，红纸褪了色，却还倔强地红着一点。人不多，三两个，有的裹着厚棉袄低头走，有的靠在门边说话，呵出的气在冷里打个旋儿就散了。屋前堆着些东西：半截木头、一只倒扣的铁桶、几捆扎好的扫帚柄——不是摆设，是日子本身。我坐在小马扎上画，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隔壁屋里传来的剁馅儿声、孩子跑过雪地的咯吱声，混在了一起。北方的小镇，不靠风景取胜，它靠的是这些：门开着，人走着，东西堆着，雪落着，而我，正一笔一笔，把这寻常的呼吸，记在纸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