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边的茶事：忙里偷闲骑楼间

吴哥的泛泛而谈

广州的骑楼，是长在时光褶皱里的老建筑。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廊柱雕花褪尽了颜色，却依旧稳稳守着一方阴凉。檐角的雨珠滚落，串起珠江的晨雾与暮色，也串起巷子里最寻常的烟火——巷口竹升面店的案板“嘭嘭”响着，碱水的筋道混着茶香漫过来；转角凉茶铺挂着“癍痧”“五花茶”的木牌，字都被晒得发淡，和茶寮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

那些骑楼底的廊台，早年本是挑夫歇脚、商贾谈生意的地方，普洱茶、六堡茶的茶筐就堆在廊下，普洱的醇厚沉润混着六堡的陈香绵滑，再裹上珠江码头的水汽，飘得满街都是。早年间粤商走南闯北，普洱是马帮驮来的云滇风物，六堡是浔江船载的苍梧佳茗，两样茶顺着水路陆路汇到广州，便在骑楼的茶寮里扎了根，一扎就是半百年。

总有人说，地闲生杂草，人闲生烦恼。这话放在骑楼老街的茶客身上，却不大应验。他们的日子，是被普洱茶、六堡茶的醇香泡软的，是被檐下的光影拉长的，忙得琐碎，却也忙得踏实。

清晨的骑楼街，最先醒的是茶寮的木门。老板阿伯搬着竹椅出来，往门口一放，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就着晨光生火煮茶。普洱的茶饼撬开来，条索紧结，乌润润的；六堡的茶梗舒展着，褐中带黄，带着点陈香。两种茶料同入陶壶，沸水一冲，茶汤先褐后红，咕嘟咕嘟冒着泡，普洱的浓酽裹着六堡的清爽，香气漫出来，钻进骑楼的每一道缝隙，连廊柱的雕花缝里，都浸满了茶味。

老街坊们陆续踱来，不用招呼，各自找位子坐下。有的拎着刚买的青菜，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有的揣着早报，报纸边角卷了边，被手汗浸得发皱；还有的顺手给阿伯捎来一把新采的紫苏，往墙角的花盆里一插，就扯开了闲话。

“今早珠江的水涨了些，渡船开得慢。”

“我家那株白兰，又开了两朵，香得很。”

“你这茶，普洱厚味浓郁、六堡醇滑飘香，比昨天的更合口，怕是又添了新炭？”

话语慢悠悠的，像茶汤里舒展的茶芽。没有人步履匆匆，也没有人眉头紧锁。他们的忙碌，不是写字楼里的争分夺秒，是给茶炉添一把炭火，是和摊主讨价还价两毛钱的青菜，是帮邻居照看门口的盆栽，是闲来给廊柱的雕花掸掸灰。这些事，细碎如普洱茶、六堡茶的茶末，却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连风拂过，都带着一股子安稳的味道。

想起那句老话，身闲生杂事，心闲生杂念。骑楼的檐下，从不见荒芜。茶寮的墙角摆着几盆紫苏，廊下挂着风干的腊肉，油光水滑的，窗台上的茉莉开得热热闹闹，香得人犯困。那些看似无用的忙碌，其实是在给生活除草。

就像这普洱茶、六堡茶，普洱要经杀青揉捻、紧压陈放，得在时光里攒够醇厚，旧时粤商囤普洱藏于骑楼阁楼，越陈越香；六堡要摊青渥堆、晾置陈化，方能养出绵柔，老辈人说喝六堡能祛湿，最合岭南的湿热天气。两样茶都得耐住文火慢炖，才能褪去生涩，煮出满口层次分明的陈香。早年间，这些茶顺着珠江的水路，一路漂到粤港澳，船工们揣着茶饼上路，靠普洱解乏，靠六堡祛湿，一路江风一路茶香。如今茶香依旧，只是喝茶的人，把船运马帮的故事也喝进了茶汤里，咂摸一口，都是岁月的味道。

茶寮里的闲话，偶尔也会扯到城里的年轻人。说谁谁辞了职，想寻个清闲，却反倒日日闷在家里，愁眉不展。阿伯听了，总是慢悠悠地添一瓢水进茶炉，壶盖“叮”的一声响：“忙要忙到点子上，闲也得闲出滋味来。就像这普洱茶、六堡茶，你要是急着煮，普洱的涩冲不散，六堡的香留不住；要是晾着不煮，茶味就散得没影了。”

这话倒是实在。闲下来未必是福气。心无所依的时候，越是清闲，杂念越是疯长。反倒是骑楼老街的人，忙着煮茶，忙着聊天，忙着打理身边的一草一木，心却格外踏实。他们的忙碌，不是为了追名逐利，只是为了把寻常的日子过出暖意。就像当年的船工，把一船船茶运往远方，忙的是生计，却也在江风里品出了普洱的沉厚、六堡的绵长，品出了日子的回甘。

午后的阳光，透过骑楼的雕花窗棂，洒在茶汤里，漾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茶客们散了，阿伯收拾着桌椅，把茶渣倒在墙角的花土里。那些被时光煮过的普洱茶、六堡茶的茶渣，埋进土里，来年或许能长出一丛新绿。竹升面店的擀面声歇了，凉茶铺的伙计搬出藤椅，也捧着一杯茶，在檐下慢悠悠地晃，一晃就是一下午。

原来，最好的生活，从不是无事可做的清闲，是有事可忙的安稳。就像骑楼守着珠江的潮起潮落，就像普洱茶、六堡茶在陶罐里熬过岁岁年年，在细碎的忙碌里，把烦恼煮成茶烟，把杂念泡成茶汤，日子便有了回甘。

暮色渐浓，珠江的风掠过骑楼的檐角，带来湿润的水汽。茶寮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映着阿伯的身影。他又往炉子里添了一把火，茶香漫出廊台，与江上的雾气相融。晚风里，似有船工的号子隐约传来，混着茶寮飘出的陈香，顺着珠江的水纹荡开——那是早年间茶船顺流而下的余韵，也是此刻骑楼檐下，一茶一饭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