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廿三小年刚过,年味就顺着窗缝、门帘、酒香和笑语,一缕缕钻进鼻尖。那天我们围坐在圆桌旁,杯沿轻碰的清脆声,像一串串小鞭炮在耳边炸开——不是为惊走年兽,是为迎住团圆。酒杯里晃着暖光,映着每一张被炉火与人情烘热的脸。桌上堆着红烧鱼、八宝饭、炸春卷,还有那盘青翠欲滴的清炒时蔬,像春天提前捎来的信。谁也没数这是第几轮敬酒,只记得阿公举杯时眼尾的皱纹里盛着光,说:“2026年,咱一家子,一个都不少。”</p> <p class="ql-block">年夜饭前,长辈们照例坐上主位长桌。青花瓷碗盛着酥烂的酱肘子,玻璃盏里浮着琥珀色的桂花酒酿圆子。他们慢条斯理夹菜、细声说话,筷子尖点着年俗里的讲究:鱼要留头留尾,寓意有始有终;年糕要叠着切,图个“年年高”。墙上那幅斑斓壁画,画的是鲤跃龙门,金鳞在暖光里微微反光——仿佛不是画在墙上,是游进了这满屋的烟火人间。</p> <p class="ql-block">团圆饭的圆桌,从来不只是木头做的。它是一圈心意围成的年轮,一圈比一圈更暖。转盘悠悠一旋,东坡肉滑到孩子面前,白切鸡转到外婆手边,那盘油亮鲜亮的清蒸鲈鱼,鱼眼朝向谁,谁就笑着接下新岁的吉兆。我们举杯,杯底映着吊灯,也映着彼此眼里未说尽的话:辛苦了一年,值了;牵挂了一整年,到了。</p> <p class="ql-block">敬酒声此起彼伏,像潮水漫过沙滩,退下去又涌上来。有人讲起去年的趣事,笑得筷子都抖;有人悄悄给邻座夹走最后一块蜜汁叉烧,只留一句“你尝尝,比去年还糯”。酒意微醺,话更稠,连窗外隐约的鞭炮声都成了伴奏。原来所谓年味,不在灯笼多红、春联多艳,而在这一声声“来,干了这杯”,把三百六十四天的距离,一口喝短。</p> <p class="ql-block">那道鱼,是年夜饭的魂。鱼身卧在青瓷盘里,葱丝如春草,姜丝似细雪,汤汁浓而不腻,泛着琥珀光。夹一块入口,鲜得人眯起眼——是海风晒过的咸鲜,是灶火煨出的甘醇,更是妈妈守着锅边、反复试味的耐心。我们不说“年年有余”,只低头吃鱼,把祝福嚼进每一口热气里。</p> <p class="ql-block">饭局渐暖,有人掏出手机拍下满桌光景,有人把橙红的胡萝卜炖牛腩拨进孩子碗里,说“吃了长高高”。没有谁端着架子,连最腼腆的表弟也举杯说了句“祝大家龙年顺遂”,惹得满桌哄笑。年,从来不是一场盛大的表演,而是这样松松垮垮、热热闹闹、有点烟火气、有点小狼狈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碰杯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杯壁映着墙上那幅水墨小品:几枝红梅斜出,枝头停着两只麻雀。我们笑说,麻雀都来贺年了,咱还等什么?酒液轻晃,梅影微颤,仿佛整幅画也活了过来,抖落一身春雪,落进我们杯中。</p> <p class="ql-block">又一轮碰杯。有人笑说,这杯子碰得比春晚倒计时还勤快。可谁在乎呢?2026年2月12日,农历正月初一,我们守着同一张圆桌,吃着同一锅热饭,说着同一句“新年好”。时间在杯沿打转,而爱,在碗底沉淀。</p> <p class="ql-block">白桌布上,酒渍洇开一小片淡金,像一枚小小的、不规则的印章。它盖在年夜饭的契约上:无论走多远,年一到,心就自动导航回家。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正拂过屋檐,而屋里,热汤正咕嘟,笑语正翻腾,2026年的春天,已端坐在我们中间,端坐在每双筷子夹起的烟火里。</p> <p class="ql-block">饭后茶歇,果盘里摆着橙子、苹果、柿子,红红黄黄,像一盘没来得及收走的年画。大家靠在椅背上,肚子微鼓,话头却更密了。聊孩子、聊工作、聊老家那棵老槐树今年发芽早不早……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细碎日常,可正是这些细碎,把“过年”三个字,织成了最厚实的年锦。</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杯酒,敬给明天。敬给2026年——愿它如这满桌菜肴,有咸有甜,有火候也有余味;愿它如这碰杯声,清亮不刺耳,热闹不喧嚣;更愿它如这围坐的圆桌,无论走散多远,总有一圈暖光,等你回来落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