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故乡

阿甘

归来，是在经历了这些年波折之后。而波折到底是什么呢？是该碎的碎了？还是该散的散了？还是该沉底的沉底了？更或者是认命了？距离五十岁整，还有四个月零二十一天。我算是看清了命的样子吧。那就是每天晨起时对着镜子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感知中无可奈何的一天一天老去。

故乡是上一世自己选的，不管乘坐那一趟列车，所有的停靠站点都是固定的。哪一站下车，就是哪里的人。而第二故乡是这一世自己选的，在某个城市落下第一滴汗、第一次眼泪，从此便和它签订了契约。从上学到工作，整整二十四年，八千多个日夜。它把一个外乡少年的青涩，勇敢，单纯，热爱一一埋在这里，再让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一身疲惫，满怀厌倦，哀伤，头顶白发，选择离开这里。

大多数人是这样的，年轻时心气很高，以为路在脚下，走到哪里算哪里。而我不是，年轻时过于听从长辈的意见，安于某些现状，逆来顺受，所以让自己前半生一度陷入囹圄。虽然不能完全归结于遇人不淑，但终究错付了半生。当过了某个岁数后惊觉，路不是这样走的。我以为自己可以静在一边，不争不抢，现世安稳，却发现其实周围早已是风声鹤唳。于是只能选择出走，坚毅的悄无声息。

奔波的日子里，我辗转于数地。身体疲劳大过心里的苦。看着自己的成长，收获以及周围的变化，释怀后的多年，我再听到同事中的八卦，或者前单位环境的改变，某些人的现状结局，都是付之一笑。老房子的屋檐还是那样低，生煎铺的香气还是那样烫，却早已物是人非。不过二十四年的根，缠着这城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当我踩着青石板，走过一个个熟悉的街区，想起那些曾经爱过的人时才明白，美好和伤痛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暂时搁置罢了。这城里，爱过几个人，被几个人爱过，在感情中伤害过谁……零零碎碎，都散在这城市的角落，只要身处其中，它们就会漂上来，像江底的鱼浮上水面换气。

二十四年前，我是个拎着皮箱站在出站口茫然四顾的少年。这城市从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没有问我带了多少行李，没有问我打算待多久。它只是敞开街巷，让我走；敞开四季，让我一季一季地过。后来，它把我碾在地上，用力踩压，再后来，它用皮鞭和棍棒，不停的打在我的身上，我不得不逃脱。如今我回来了，带着一身披挂好的戎装和盔甲。这城还是不问我去了哪里，不问我为什么回来，不问我打算待多久。它只是照旧亮起街灯，照旧挂起灯笼。它开始对我变得温和，变得善意。

第一故乡给了我生命，第二故乡给了我生活的样子。在第一故乡我是个孩子，在第二故乡我长成大人。但是我把最好的样子给了第三，第四故乡。人这一生，大概总要有个人，有个地方，让你成长。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反者道之动吧。二十四年前，我走进来。二十四年间，我走出去又走进来，今夜，我又走进来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这些年走过的路。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影子在那里。就像我知道，这城会一直在这里。

半生的故事停格在那，磨出的茧也不会消失。回来，只是因为爱，这里有我牵挂的，难以割舍的爱。

是的，因为爱，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