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寒假,为了让实习大学生能更好地了解宜良文化与旅游的融合,借一次岩泉景区讲解接待之便,我组织实习生吕松齐、杨淑玉、陈熙、周妍、李璟五人,赴岩泉景区开展文旅实践活动,途经一殿,看到一只肓猫,听罢守殿女居士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段千里救猫的故事,颇为传奇,大家一致推荐聆听最专注者杨淑玉执笔,故成此文。郭聪题记。</p><p class="ql-block"> 康康来寺里,是前几个月的事。它的旧主人与我相熟,一日联系我,说想送我一只猫,并未多言其他。我想着寺庙清静,多个小生命相伴也好,便应下了。后来才发现,这猫的眼睛是看不见的。我打电话去问,主人只是说:“小猫才到你那儿两天,你就收下吧!”我想,他大概是觉得我在庙里,总会收留它。于是,康康便留了下来,成了这山寺里一个特别的小居士。它用耳朵和鼻子认识着这个世界,也认识着我。</p><p class="ql-block"> 今年1月9日夜里,寺外不知是什么惊扰了它。它一慌,竟窜上了寺旁那棵最高的古树,再也没能下来。</p><p class="ql-block"> 10日清早,我听到隐约的叫声,赶忙出去寻。仰头望了许久,满眼只是密密的枝叶,怎么也找不见它。直到第二天,才发现它蜷在高处一个枝桠间。它眼睛不好,看不清下面,任我在树下怎么呼唤,它只是瑟缩着发抖。那时我总想着,猫儿灵巧,等它缓过神,自己总能找到路下来。</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早上,我刚踏上院内的石阶,一声凄厉的叫声就从头顶直劈下来。抬头看去,它在十几米高的地方,正惊慌失措地来回转圈。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它下不来了。我得找人帮忙。</p><p class="ql-block">真联系到一位会爬树的大哥,电话里他答应得爽快。我在树下守着,从日头高照等到暮色四合,他始终没来。我只好先回家,可我刚走,那位大哥就到了,问了门卫大哥,说我走了,他也只好作罢--两人就这样错开了。</p><p class="ql-block"> 第五天,几位常来的义工看见猫困在树上,也跟着着急。有人急中生智,提议买点烟花,试试用响声把它惊下来。我知道这有风险,但看着树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心里像火烧一样,顾不了许多了。烟花点响,“砰”的一声,树冠都震了震。那小猫果然吓得往下窜了两截。我心里一喜,赶紧又点一个,可这次的响声太大,它反而缩回更高的地方,再也不动了。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心里那点刚亮起的光,也黯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夜里,我躺在床上,康康的哀叫声却像隔着窗户纸,一丝一丝透进来,缠着人的心。我摸出手机,在冷白的光里搜索救猫的法子,看到的不是不现实,就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直到后半夜,我找到一位外省救助小猫的热心人。电话拨过去,他竟也没睡,耐心听我说完。可他在江苏,赶不过来,若要请团队,需要费用。我刚燃起的希望,又凉了半截。但他接着说:“你别急,我帮你把消息发出去。”</p><p class="ql-block"> 消息在几个救助群里传开了。很快有人回应,开口却要价不菲。“我们都只收几百,这太贵了,不行。”那位素不相识的大哥,在群里替我挡了回去。我看着屏幕,眼眶发热。接着他又出主意,说可以买长鱼竿绑上网兜试试。我觉得这法子实在,立刻下单,只是快递需要时间,而树上的康康,最缺的就是时间。</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去佛前敬了一炷香,默默许愿:若这小生命命不该绝,请给我一点信心和指引。签筒摇动,落出一支上签。我握在手里,那小小的竹片,竟像有温度似的。</p><p class="ql-block"> 到了第八天,我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日夜煎熬。康康在树上已经七天,粒米未进。我用竹竿把拌了鱼茸的猫粮送到高处,盼着气味能引它下来。一夜牵挂,次日天未亮就去查看。食物一点没动,它还在老地方。我刚靠近,一声嘶哑到变调的惨叫便砸了下来——它竟还认得我的脚步声。那声音里的绝望,像钝刀子割着我的心。我扶着冰凉的梯子,对自己说:不能放弃。</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快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手机响了。寺里的义工语气激动:“阿姨!有个在国外的年轻人,叫黄泽言,他看到康康的照片,买了机票,说要回来救它!”我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连声问:“真的吗?从国外回来?”挂了电话,我抬头望着那棵沉默的巨树,心里那盏快要灭了的灯,仿佛又有人给添上了油。</p><p class="ql-block"> 黄泽言很守信。他从国外飞回来后,先回腾冲老家处理了些事情,办完便立刻动身。到我们这间小寺时,已是凌晨。天刚蒙蒙亮,他的电话就来了:“阿姨,我快到了。”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冲到树下,仰头喊:“康康,坚持住!有人来救你了!”树梢传来窸窣的响动,它好像听懂了。</p><p class="ql-block"> 见到这年轻人,他肩头还带着山间的寒露,第一句话就是:“阿姨,猫在哪儿?”我们跑到树下,可这时树上却一片死寂,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心一点点往下沉。我们绕着大树,仰头找了快四十分钟,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瞥见高处藤叶间,有一小块不一样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那儿!用手机看看!”</p><p class="ql-block"> 黄泽言举起手机,放大画面——是它!一只耳朵轻轻动了动,尾巴也无力地晃了一下。“阿姨,它还活着!”他眼睛一亮,二话不说,系上安全绳就开始爬树。</p><p class="ql-block"> 他身手矫健,十几米高的树,不一会儿就爬了大半。可就在离康康只有两三米的地方,一片纠缠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藤,像一堵厚墙挡在了面前。我们递上刀锯,他在半空又砍又割,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可那些比手臂还粗的老藤纹丝不动。最后,他不得不下来,满脸的汗和歉意:“阿姨,实在上不去,缠得太死了。”</p><p class="ql-block"> 已过中午,我带他去山门外吃饭。他抢着付了钱,我捏着手里已经准备好的钱,心里满是感激和过意不去。饭后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消防车上不来这山路,”他说,“阿姨别急,我回去借无人机,试试能不能送点吃的。”天黑时,他走了。望着车灯消失在山路尽头,我心里空了一块。连这样的人都救不了,康康是不是真的没救了?</p><p class="ql-block">第十一天清晨,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轻走近古树。推开院门的一刹那——一声几乎嘶哑的、用尽全力的哀嚎,刺破了寂静。</p><p class="ql-block"> 它还在!它还活着!</p><p class="ql-block"> 我冲去找来最长的水管,接上几十米,想把水喷上去。水柱嘶嘶地冲上半空,却无力地散开,变成一片濛濛的雾。我丢开水管,仰着头,用早已沙哑的嗓子喊:“康康!你自己下来!求求你了!”</p><p class="ql-block"> 也许是我的呼喊声,也许是我砍竹子做工具的动静,穿过了它黑暗的世界。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影子,竟然开始动了。它摸索着,颤巍巍地,朝我的方向挪。突然,它一脚踩空!</p><p class="ql-block"> 我脑子一空,猛地向前扑去,脚下被石头一绊,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了一下,眼前发黑。有人跑来扶我,是来找我的香客。我推开搀扶,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去——它没有掉下来,被下面一层横生的亚兰花枝条托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挣扎着站起来,头部已经肿起一个大包。我看着那个卡在花枝间的小东西,心里涨满了说不出的酸楚。</p><p class="ql-block"> “康康……”我声音抖得厉害,“我摔了,头也破了……我真的没法子了……现在只能靠你自己。为你自己,跳下来,活这一次。”我退后几步,背靠着大树盘结的老根,指着斜倚在树干上的竹梯,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康康!来!到这里来!”</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p><p class="ql-block"> 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身影,在花枝上静了一瞬。然后,它后腿一蜷,朝着我指引的方向,纵身一跃。</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掉下来的。它穿过晨光和枝叶的缝隙,像一片虔诚的叶子,稳稳地落进了更低处、更靠近树干的枝丛里,晃了几下,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上竹梯,朝它伸出颤抖的手:“康康,过来,到我这儿来。”</p><p class="ql-block"> 它听见了。它喘着气,伸出脏兮兮的小爪子,钩住粗糙的树皮,一点一点,往下挪。当它终于落进我臂弯的那一刻,我紧紧抱住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生命,瘫坐在梯子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p><p class="ql-block"> 古寺的钟声,就在这时悠悠地响起,在山谷间回荡。怀里的康康,极轻微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咕噜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如今,康康依然在这寺里生活着。它还是看不见,却熟悉了这里的每一寸地面,每一个转角。晨钟暮鼓,日升月落,它用耳朵听,用鼻子嗅,安然地度过它的每一天。</p><p class="ql-block"> 那棵老树依然站在那里,春天开一树的花,夏天撑一地的荫。有时我走过树下,还会抬头看看那个它曾经困守的地方。风过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关于生命、关于善念、关于绝处逢生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这山,这寺,这树,这人,还有这只看不见却活得用力的猫,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世间最深的慈悲,或许就是永不放弃的牵挂,和那纵身一跃的勇气。而所有的善意,终会像寺里那缕不绝的檀香,静静地萦绕,温暖着每一个途经的生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