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落老城 一眼入明淸

雪冰

雪是忽然落下来的。铅灰色的云层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便有无数的玉蝶自苍穹的裂隙中翩翩而下，将整座这个位于山西晋中的榆次老城笼进一片静谧的、旋转的纯白里。尘嚣远了，时光的流速也缓了。

老城在雪的拥抱中，显露出最本真的、近乎永恒的骨骼。那是1500年后的一种褪去所有修饰后的坦然，每一道砖缝与檐角，都沉浸在漫天飞舞的宁静里，似乎是只为等待这场雪的覆盖。

　　市楼最先从纷繁的尘世轮廓中浮出。青砖黛瓦渐渐被敷上匀净的粉，轮廓却因此愈发清晰。雪落无声，市楼、庙宇、书院皆成剪影。唯余雪粒叩瓦续章回，千载光阴在素绢上洇开未干的水墨。

飞檐的弧线因积雪而显得丰厚柔婉，脊上的蹲兽驮着白色的重负，敛去了平日的凛然。雪片无声地穿过檐角，连风的脚步似乎都被这厚重的洁白吸附、消融了。

此刻，石兽昂首踞坐，繁复雕纹覆雪若银甲加身。绿琉璃瓦檐角刺破雪幕，它张口獠牙的威严，被簌簌落雪柔化成童话守卫。他这般静默地看雪如何将一切鲜亮与嘈杂的痕迹温柔掩去，将沸腾的市井复归于一片洪荒初开似的素净与岑寂。

许愿树红绸拂过鼻尖，“平安”“德丰”墨字散淡檀香。雪光映照着楼身，散发出一种清冷的、属于历史本身的光泽。那光泽并不耀眼，却深邃，仿佛能将望向它的目光，也一并吸入时光的幽深隧道之中。

城隍庙前的金刚力士袒胸怒目，青蓝彩绘残痕如泪痕。雪花覆其虬结筋肉，右手拳锋蓄雷霆之势，橙红裂纹石柱却泄露温柔——原来守护亦可沧桑如诗，斑驳彩绘与古墙共述雷霆万钧的守护誓言。

老城青砖的墙体、黛色的瓦垄，渐渐被雪敷上匀净的粉，轮廓却因此愈发清晰。飞檐的弧线因积雪而显得丰厚，脊上的蹲兽也臃肿了，憨态可掬地驮着白色的重负。雪片穿过檐角的风铃，那清脆的声响仿佛被吸了去，只剩下簌簌的、无止无休的落音。

老城内偶有行人，也没有犬吠，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声音，只余下雪落时那极细密的、几乎要用灵魂去听的沙沙声。这街道，昨日还流淌着市井的烟火气，此刻却成了一条静静回溯时光的甬道，洁净得不染一丝当下的尘埃。

檐角铁马叮咚撞碎寂静，雪粒叩瓦如碎玉轻吟。红墙朱漆与涂鸦少女的荧光黄碰撞，蓝底金字匾额俯瞰这一切。雪试图漂白所有张扬，却被灯笼红光烫出几个暖洞。

文庙的棂星门巍然峙立，雪赋予了它超越凡俗的晶莹与重量。状元桥下的水面凝了一层薄冰，承着雪，像两眼未磨的砚。殿宇的黄琉璃瓦被雪覆成朦胧的月白色，唯有飞檐倔强地挑出一角鲜明的轮廓。

香炉的余温早已散尽，冰冷取代了袅袅的青烟。唯有雪的清冽，与那若有若无、残存于空气里的香灰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调和出一种介乎神圣与自然之间的微妙氛围。

庙宇的肃穆，因有了雪的参与，不再令人屏息敬畏，反而化作一种广大的、可以呼吸的沉静。雪幕中绿琉璃瓦顶覆雪如翡，“大成殿”金匾灼灼生辉，数十根石柱托举殿堂，柱身雕纹盘绕云龙，门前香炉积雪似供未冷檀烟。

雪落庭院，覆盖了青砖甬道，也覆盖了信徒往来的足迹。此刻，人与神的交流仿佛暂歇，唯有自然以其最纯净的形态，在这方寸之地，进行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祭祀。

遥想凤鸣书院旧貌，或藏于“凤凰仙境”匾后。雪覆书斋应如是：墨香混松烟，学子呵冻诵典，声穿庭树。

雪落如絮，为飞檐斗拱织就素裳。木纹隐现的窗棂半启，似有书声穿越风雪，与簌簌落雪和鸣。文庙内方池覆雪如鉴，石栏素裹。三角屋檐投下清影，远处灰瓦连缀成浪，雪色浸透每一寸苔痕。

街巷彻底睡熟了。青石板所有的记忆——车辙、脚印、历史的擦痕——都被一床厚实而松软的雪被抹平。天地间只剩下最纯粹、最简洁的黑白构图，恍若未染尘埃的元初。

凤鸣书院的瓦当与窗棂，都沉浸在这无边的静里。雪落在天井中，落在回廊的琴键般的栏杆上，均匀而无私，仿佛在实践着“有教无类”的古训，覆盖一切知识的疆界。

雪与书香，本是天地间两种至为清寒之物。在此刻交融，便将那求索道路上的孤寂与精神获得后的富足，矛盾而又和谐地推向了极致，构成一种绝美的、澄澈的意境。

老城牌坊在雪中熠熠生辉，拴马桩上的猴子静卧阶上，似乎与游人共述光阴。雪粒敲打灰瓦如碎玉声，引游人探向深巷幽情。拱门内远影绰约，雪帘轻垂，似藏无数未言故事。

雪在这里，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斯文气，落得格外庄重，格外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绵延千年的沉思与吟哦。肃穆不是压抑，而是一种充盈天地的、清冷的浩然之气。

书院的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静。仿佛那些被雪覆盖的典籍与思想，正在冰冷的覆盖下积蓄力量，等待春天来临，便会和融化的雪水一道，重新滋养大地的心灵。

榆次老城，便这样静静地卧在晋中平原的怀里。像一册被雪轻轻合上的、厚重的线装古书。所有的飞檐、拱券、石狮、碑刻，都成了书里安详的、等待被再次翻阅的插图。

雪是它暂时的封面，也是它最深邃的内容。这素白的包裹下，是唐宋的砖，明清的瓦，是无数个同样落雪的午后叠加成的、可供凝视的永恒。一场雪，便是一次完整的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