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十五的净月山庄,雪未消尽,寒气清冽,却正是北朱雀与银喉长尾山雀最活跃的时节。我与几位影友裹着厚衣,在林缘雪径间屏息缓行,镜头对准每一处冰棱、雪堆与枯枝——不是为猎奇,而是赴一场与冬鸟的静默约定。净月之名,源自《诗经》“净月照人清”,此地自古为长春南郊清幽林苑,清末民初已设林场,今为东北少有的城市近郊生态摄影秘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雪光映着松枝,风一停,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见。我们踩着半融的雪壳前行,脚下咯吱轻响,像怕惊扰了什么。忽然,枯枝一颤,三只银喉长尾山雀掠过眼前,灰白的羽、漆黑的长尾,在清冷天光里划出几道细而亮的弧线——它们不飞远,只在松与枯榆之间来回跳荡,时而倒挂枝头,时而低头啄食雪缝里漏出的草籽,仿佛这雪野本就是它们的厅堂,而我们,不过是被默许驻足的访客。</p> <p class="ql-block">北朱雀来了。它落在一块半透明的冰块上,粉红的胸羽像被晨光浸透的云霞,与雪地的白、松针的青,调成一幅不加修饰的冬日小品。它歪着头,黑亮的眼睛扫过我们,不惊不惧,只把喙轻轻点在冰面,仿佛在听雪下微响的春讯。那一刻,快门是多余的;它站在那里,就是一首押着霜韵的短诗。</p> <p class="ql-block">又一只北朱雀跃上冰柱,爪子扣住微凸的冰棱,尾羽微翘,像一柄收拢的绯色小扇。它不动,雪光便在它羽缘游走,粉里透紫,紫中泛银——原来冬不是褪色的季节,只是把浓彩悄悄藏进冷调里,等你俯身,等你屏息,等你把心调成与它同频的静。</p> <p class="ql-block">枯枝上,三只银喉长尾山雀并排而立,像一串悬在风里的小铃铛。一只理羽,颈间绒毛蓬松如初雪;一只凝神,小脑袋微微转动,似在辨认远处雪粒落下的方向;还有一只,干脆把喙埋进翅下,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冬日的闲适,原来可以这样轻、这样暖、这样理直气壮。</p> <p class="ql-block">枝头更热闹些:一只倒挂,肚皮朝天,爪子勾着细枝,像在演一出无声的杂技;一只低头,喙尖正拨开雪粒,啄起一粒暗红浆果;还有一只昂首,喉间银白如新雪初覆——它们不争不抢,各安其位,把一根枯枝过成了枝繁叶茂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忽然,一道黑白分明的影子劈开寂静——大山雀振翅掠过雪面,翅膀扇动带起细雪飞旋,像抖落一捧碎玉。它停在挂霜的枝头,抖了抖羽毛,又歪头望来,黑眼珠里映着整片雪野。腊月十五的净月山庄,原来连鸟鸣都带着节气的分量,不喧哗,却自有回响。</p> <p class="ql-block">最静的是那只立于冰凌下的北朱雀。身后悬垂的冰凌晶莹剔透,如凝固的溪流;它立在雪堆上,红羽灼灼,像雪地里悄然燃起的一小簇火苗。风过松梢,雪粉簌簌而落,它却纹丝不动——仿佛它不是栖于雪野,而是雪野因它而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不肯熄灭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归途回望,雪野空寂,唯鸟迹浅浅。原来所谓生态摄影,不过是放下快门,让心先抵达它们栖息的寂静。</p> <p class="ql-block">雪未尽,雀未远,净月山庄的冬,正以最轻的足音,叩响春的门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