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陕南篇(三)</p><p class="ql-block"> 腊月的风从巴山北麓刮过来,带着秦岭的霜气,硬邦邦地敲着木格窗。可这冷是拦不住什么的——你看那汉江边的小城,腊肉已经一块块地从屋檐下探出头,油亮亮地悬在竹竿上,像一队队沉默的、肥硕的兵。油脂偶尔滴下来,“嗒”地一声,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印记,空气里便浮起柏树枝混着盐粒炙烤过的、厚墩墩的香。这香味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往下坠,一直坠到人心里去,把一年的空落落都给填实了。</p><p class="ql-block"> 这却实是普通人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东关菜市的天总亮得特别早。天还青灰着,老陈的肉摊子前已围了人。他不言语,只将一口腰厚的黑铁刀在磨刀石上“哗哗”地荡几个来回,刀刃映着昏黄的灯泡,寒光一闪。主顾手一指,他眼一眯,刀便下去,分寸不差。斩下的肋条肉,肥瘦纹理如汉江的波纹,一层暖玉似的白,裹着一层胭脂红的霞。过年的肉,要方正,敦厚,那是待客的底气,也是祭祀时面对祖先前,一份静默的、丰盈的告慰。隔壁卖豆腐的杨婆,双手叫多年的豆浆水泡得发白起皱,像两块老姜。她颤巍巍地舀起一勺石膏水,慢慢点进大缸的豆浆里,那乳白的浆便在她温柔的注视下,缓缓地、羞怯地凝结成一朵朵素净的云。这云,后来会躺在酸菜鱼的汤里,会偎在腊肉的碗边,温驯地吸收着一切浓烈的滋味,再吐出家常的绵长。</p><p class="ql-block"> 这小城的魂,一半是汉江水养的,另一半,就是被这小街巷里日复一日的烟火给熏出来的。那烟不是诗里孤直的炊烟,是千家万户灶膛里钻出的、蓬松的、灰白的烟,它们从鳞次栉比的灰瓦间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里相遇,厮磨,纠缠成一整片暖乎乎的雾气,将整个小城温柔地笼住。走在腊月的街上,衣裳是润的,发梢是润的,连呼吸都是润的,里头浸满了腊肠的咸鲜、蒸碗的荤香、和油炸麻花那霸道而欢快的甜腻。这气味无孔不入,是年前最殷勤的信使,挨家挨户地叩门,提醒着:时候到了。</p><p class="ql-block"> 时候到了,日子便有了它不容置辩的章程。扫尘是第一桩大事。竹梢扎成的长帚,绑在竹竿上,老人举着,一下一下,去够那房梁上积了一年的灰。尘埃在从木窗格里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急雨般地飞舞,每一粒都载着一小段被遗忘的时光。妇女头上包着蓝布巾,将橱柜里的碗碟悉数请出,在院中的大木盆里,用丝瓜瓤子和着温水,一只一只地洗。碗碟磕碰,发出清越的、瓷质的声响,像一串散落的音符。那些粗瓷大碗,平日盛着寡淡的饭食,此刻被洗出它们本分的、牙白的光,一摞摞晾在竹匾上,静候着即将到来的、油水丰盈的盛宴。这清扫近乎一种庄严的仪式,扫去陈垢,也仿佛扫去了一年的疲乏与颓唐,露出生活底下那副虽然粗砺、却依然愿意发光的骨架。蒸,是年前灶上最盛大的典礼。蒸笼得是杉木的,年岁久了,笼壁被蒸汽浸得油润发红,自带一股沉稳的木香。一层层垒起来,能高过小孩子的头顶。灶膛里的火,要烧得旺,却不能急,最好是晒得透干的松木柴,噼啪地响着,吐出活泼而安稳的火舌。总有老人是这场典礼的总督。系着藏青的粗布围裙,指挥着将拌了酒曲的米倒入木甑,看白色的蒸汽起初胆怯地、丝丝缕缕地冒,继而便汹涌起来,轰隆隆地顶起笼盖,带着米粮最本初的、浩荡的甜香,瞬间占满了整个灶屋,又漫到院子里去。这蒸汽是滚烫的、潮湿的,扑在脸上,像一块厚实的热毛巾,能熨平眉间所有的褶皱。蒸年馍、蒸八宝饭、蒸碗子——那切成方块的五花肉,抹了蜂蜜炸成金红,此刻稳妥地卧在陶碗底,上面覆着自家做的醪糟,再被文火慢蒸几个时辰,直到肥肉晶莹如琥珀,瘦肉酥烂到几乎要化在舌尖。这漫长的蒸,是时光对食物的点化,是急不得的。人守在一旁,被暖烘烘的蒸汽熏着,心也便一点点地沉静下来,软和下来。</p><p class="ql-block"> 终于到了腊月三十。晌午一过,街巷便奇异地静了。所有的声响、所有的气味、所有的忙碌,都被收进了那一扇扇贴了新红对联的木门里头。世界像一个喧腾的旋涡,骤然静息,只留下这饱满的、蓄势待发的宁静。黄昏时分,汉江对岸的山影渐渐模糊成一片黛青,零星的、试探性的鞭炮声“噼啪”地炸响,清冷而突兀。旋即,更多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条流动的、喧哗的河。空气里霎时充满了硫磺那辛辣而喜庆的气味,红色的碎纸屑在青石板路上翻飞,像一片片不会融化的朱砂色的雪。</p><p class="ql-block"> 祭祖是在鞭炮声最密的时候。堂屋的方桌上,供着家谱,摆着三牲、果品、还有那蒸得颤巍巍的碗子。香炉里三炷线香,青烟笔直地上升,升到半空,才袅袅地散开。父亲在时领着全家,在草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头。那一刻是没有言语的,后来父亲走了。只有烛火轻微的爆裂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人间的欢腾。这份静默里的沟通,是生者与逝者之间,一年一度的、温存的确认。逝者在缭绕的香火与丰盛的食物气味中“回来”片刻,给予生者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安定;而生者以这周全的供奉,告慰着那遥远的凝视,也告慰着自己劳碌的生命。祭罢,撤下的供品重新回锅,便成了团圆饭桌上最郑重的一道。那肉吃在嘴里,似乎真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肃穆的醇厚。</p><p class="ql-block"> 年夜饭自然是一年中最铺张的一顿。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此刻都热气腾腾地上了桌。中心照例是那盆“全家福”,肉圆、蛋饺、响皮、青菜、粉丝,在浑黄的鸡汤里和睦地拥挤着。还有桌上腊肉的香味穿出很远很远,杯盏交错。说的都是吉利的话。孩子们心不在焉,胡乱扒几口饭,眼睛只瞟着桌上大人们迟迟不动的、那用红纸卷着的压岁钱,和口袋里偷偷藏下的一小截鞭炮。守岁是要守的,但小城的夜似乎也乏了,到了一定时辰,鞭炮声便渐渐疏落下去,像潮水安稳地退去,留下满街细碎的红纸,和一片更深、更沉的宁静。这宁静里,饱含着未被消耗尽的、食物的暖香,和人声散去后的、淡淡的倦意,却格外地叫人心安。仿佛一年的辛劳,都被这一日的丰足给补偿了;未来的日子,也有了可以咀嚼和回味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烟火气。它不是什么玄妙的东西,就是这柏树枝熏出的腊味,是蒸笼里轰然顶起的白雾,是硫磺划过冷空气的辛辣,是烛火下默默焚烧的线香。它琐碎,它具体,它甚至有些扰攘的俗气。但它又是如此地宽厚,如此地不离不弃。它眷顾的,从来不是云端上的人。它只丝丝缕缕,袅袅娜娜,萦绕在普通人的窗棂下、灶膛边、餐桌上。它以食物的香气为触手,以节令的章程为绳墨,将这些散落在汉江边、巴山下的、一个个为生计俯首的普通人,温柔地捆扎在一起,捆扎成“日子”,捆扎成“年”,捆扎成一种可以触摸、可以吞咽、可以一代代传下去的,结结实实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这温暖,足以抵御秦岭那边刮过来的,一切的风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