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坐小窗读《周易】讼卦——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厚德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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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安静祥和的下午，老王与小王围坐于茶几周围，边品茶边学习《易经》。

老王:今天咱们学习《易经》中的《讼》卦。

小王:没记错的话，讼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六卦，也是专门讲打官司的卦。

老王:没错。“讼”就是诉讼。古代的《说文解字》对“讼”字的解释是“争也”。其本义指争论、争辩，用言语来分辨是非。再由争辩引申为打官司、诉讼，即向官府（法院）申辩是非曲直。《周礼》把“争”区分为:争罪曰“狱”；争财曰“讼”。也就是“讼”特指因财物等纠纷引起的诉讼。

小王:一点没错。因为《周易·卦序传》就明确指出:第五卦《需》卦为饮食之卦。说饮食必然会引起争讼。故授之以讼。

老王:那为什么要争讼呢？

小王:因为《需》卦下卦为乾（天），上卦为坎（云），云在天上未形成雨，而《讼》恰恰相反，天在上，水在下，雨点已经开始降落，但雨刚开始下，聚集到地面上的水量比较少，对于禾苗来说，为稀缺养分；种子才刚发芽，还未到成熟收获季节。比之于人，食物有限，狼多肉少，所以会引起争夺、争抢。

老王:根据生活经验，越是贫穷落后的地方，民众的纠纷越多，而巧取豪夺是引起争讼的根源。

小王:这时候，天地背道而驰，阴阳不交，象征人处于贫穷落后的困境之中，为了活命，人们就会争抢食物，“弱肉强食”。故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就像一个家庭，夫妻双方的认知、感情等固然重要，但多半家庭矛盾是由经济困难引起的。常言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老王:是啊，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强调物质利益是社会活动的基础。他还通过列举齐国姜太公、管仲等历史人物的经济实践，说明“仓廪实而知礼节”的逻辑关系，进而强调利益追求对社会秩序的推动作用，但同时还特别指出:“利深而祸速”，警示过度逐利会有潜在风。

小王:但结合“讼”卦卦象、卦辞、彖辞、爻辞看，它并不是让人们如何去打官司，而真正的目的，是告诫人们应该如何避免争讼。

老王:这话一语中的。因为《大象传》明确指出:“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谋始”才是《讼》卦的核心思想。你没听说？人们说起一件事情不好的结果时会说，“早就从根上烂掉了”！“根”就是根本，也是事物的起始阶段。所以不能等到出现矛盾了才去打官司，要提早杜绝后患。

小王:也就是说，天体由东向西运转，水向东汇入大海，天与水的运行方向相反，这是争讼的根源。君子看到这种卦象，要“做事谋始”，一开始就要把不利因素排除干净，要未雨绸缪，大医治未病，君子治未患，从源头上杜绝争端，做到防微杜渐，慎始慎终。

老王:嗯，就是从源头上防止争讼。

小王:不过，要全面了解一卦之要义，咱们还得从卦辞、彖辞、爻辞依次进行分析。

老王:是的。但作为初学者，要尽量避免标新立异，主要以易家普遍认同的观点为参考依据。

小王:那就先从《卦辞》开始吧！《讼》卦的卦辞是: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小王:《易经》为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主要是这些卦爻辞不好理解？咋一看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的内容干脆与字面毫无关联。加上每个版本解释又有差异，初学者不知道以哪个为标准。很多人看不了几行就打了退堂鼓。就像《讼》卦的这段卦辞，初学者不看白话文根本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其实它的意思是:讼卦象征争讼，诚信被窒息、闭塞，要心中有所惕惧，守持中道会获得吉祥，但争讼不休会有凶险。利于有德望的大人出现，不利于涉越大江大河。这里的“大川”象征险境，意思是在争讼处于劣势时，不利于冒着风险去打官司。

老王:完全正确，不仅是打官司，不管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去冒险。下面《彖传》是对卦辞的解释，我们来看看它是怎么说的。

小王:《彖传》的原文是这样的:《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警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老王:是不是咋看上去有点懵，之乎者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小王:但你如果熟悉了卦辞，你就会发现，它前一句是该卦的卦辞，紧接着后一句就是对卦辞的解释和发挥。

老王:嗯，没错。讼卦上面的乾卦是刚健的，下面的坎卦，是危险之地，所以叫“上刚下险，险而健”。危险遇到刚健如同水遇到火，二者不可相容，就会争讼。

小王:为啥呀！不能不争吗？

老王:这是由事物运行的规律决定的。前面在《象辞》中解释过:天是从东向西运行，水是从西朝东奔流，两个事物相互背离，所以争讼。因此，要解决一件事情之前，先要“格物”，探寻其该事物内在的本质和规律，像“庖丁解牛”一样，顺着它的缝隙下刀，就会事半功倍。

小王:我以前以为《易经》就是用来相面算卦的，没想到其中蕴含着这么深奥的道理，跟我之前学的《辩证唯物主义哲学原理》相似。

老王:没错。这要归功于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撰写的《易传》，把一本求神问卦的算命之书提升到了哲学的高度。

小王:看来孔子“韦编三绝”，在《周易》研究上没少下功夫。那么《彖辞》中的“中吉”“终凶”又是什么意思呢？

老王:这个问题问得好。你一看整个卦象就会明白，九二虽不当位，但身处下卦的中位，《易经》强调“得中”为吉。该卦下卦的九二和上卦的九五，都处于中位，都是刚爻，但它们的吉的条件是不同的。九五在上卦中位，居于九五之尊的位置，自然是大吉。而九二处在下险之中，意味着在险难之中能保持中正、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的立场。九二以阳刚气质居于中位，象征其内心坚守底线，有原则，有分寸，能审时度势，不因刚强而逞能硬抗。这种刚而能柔，强而不妄的中道态度，是避祸的关键。

小王:原来是这样。那么就是说看一爻的吉凶，不能生搬硬套《易经》的理论，不能死板地认为阳居阳位，阴居阴位就吉，阴居阳位，阳居阴位就凶，要看整个卦的情境，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唯变所适。

老王:是啊，因为一个卦象包括了很多情境，有综卦，有错卦，有交互卦，有变卦，形势综错复杂，如果你只站在一个角度主观地看问题，就会以偏概全，忽略主要矛盾。所以要有全局观念，开放的胸襟，从宏观角度看问题，这才是《易经》的角度。它让人们懂得事物在发展过程中是运动的、联系的，也是不断变化的，而非静止的、孤立的、恒定不变的。

小王:也就是说，《讼》卦九二阳居阴位，刚遇到柔，柔能克刚，阳的刚猛之性，“不当位”，处柔反而能抑制阳的刚猛之性，迫使其学会隐忍与变通。现实中你可以看到，有的单位，会在女性众多的部门安排一位男同志担任领导，或者在男性员工众多的部门安排一位女性担任领导，这就是刚柔相济，体现了《周易》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精神。

老王:是的:《周易》的道理在现实生活的无处不在。按古代男主外，女主内的古训，男主内，女主外是违背家庭伦理的。但是，如果女人比较强势，反而适合在外发展，这种男女的错位搭配，正是“不当位”带来的内外张力，促成其“刚而能柔”“柔而能刚的德性。

小王:所以它对我们的启示就是不必拘泥陈规陋习，在不利的处境中，位置的对错不如行为的智慧重要。真正的吉凶不在于外在的位势，而在于内在的清醒与克制。

老王:是的，是的。但通常来说人一生能不能有所成就，除了本人的能力，时位是决定其命运的关键因素。这不是迷信，时运不济时，孔子厄于城邦，太公钓于渭水。韩信无一日三餐，靠漂母接济糊口。时来运转，腰悬三尺玉印，成就不朽功业。时运未到，诸葛孔明卧居隆中，时来运转，借东风，八阵图，空城计，成就不世之功。吕蒙正时运不济之时，朝求僧餐，暮宿破窑，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时来运转:居朝堂，官极品，位三公，鞠躬于一人之下，列职于千万人之上，上人宠。下人拥，手握重权，斩卑吝，杖百僚，有锦缎千箱，有珍馐百味，尽享荣华富贵。所以他在《破窑赋》中说:“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认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小王:所以说，市场上争利，朝堂上争位。就拿我们看到的来说，一个处长、局长的位子，明争暗斗，争的死去活来，有的不惜以身试法，雇凶杀人。

老王:所以说，人贵不贵，全看你所处在的位置。李斯做粮小赵吏时，他发现厕所里的老鼠吃着不洁的食物，瘦骨嶙峋，战战兢兢，人一来就抱头鼠串；而粮仓里的老鼠肥头大耳，心安理得地吃着粮食，人来了也不害怕。由此，李斯悟出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富贵贫贱，绝不在于他的能力和水平，而在于他所处的位置。在位的时候，一呼百应，前呼后拥，人模人样，退位了，下台了，门前冷落鞍马稀，昨日尊来今日卑。就像同一个窑里烧出的瓷砖，把它用在故宫，就是文物，用在路边的厕所，则臭不可闻。同样是一个饭碗，乞丐用过别人看都懒得去看一眼，慈禧用过就是稀世珍宝。

小王:难怪司马懿装病卧床数十载，为的是等待时机夺取曹家的位置。

老王:聊着，聊着，又扯得远了。这个话题暂时就聊到这里，还是回到《彖辞》上来，看看“终凶，讼不可成也”是什么意思？

小王:前面刚说了“中吉”，怎么紧接着又是“终凶”？

老王:“中吉”说的是在诉讼的初期，由于一方的谨慎与退让，带来了吉祥。但若执意争讼到底，双方都不退让，非要争个输赢。争个对错，大家在法庭上争得面红耳赤，则必然走向凶险。

小王:我知道了，“讼不可成”说的是争讼本质上是双方的对立，即使一方在法律上胜诉，由于败诉的一方心里不服，怀恨在心，后面还会伺机报复。冤家路窄，后患无穷。因此上看来，不管谁输谁赢，最后都是失败，结果都是“凶”。不过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最终的结果是凶，那为什么还“利见大人”？

老王:是这样的，你不能抓住一点，不及其余。这句“利见大人”，后面还有一句“尚中正也”。你只看到了“果”，没看到“因”。“尚中正”是“利见大人”的“因”。是前提条件。因为九五爻又中又正，所以利于大德之人出来主持公道。

小王:那后面一句“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意思是不利于无休无止地争讼吗？

老王:没错:因为下卦坎（水）代表深渊，即一味地争讼，不知谦让，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王，时间过得真快，怎么没聊多大一会天快要黑了。难怪说“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一卦看下去，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不知不觉就半天光阴过去了。

老王: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剩下的部分明天接着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