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王氏北院家谱》就静静躺在我的书架最上层,纸页微黄,边角略卷,贰零零九年创制的那本。每次取下来,指尖触到封面上“北院”两个字,心里就踏实一分——不是什么宏大的史册,却是我们西葛万村北院人,用几百年光阴一笔一划接续下来的命脉。</p> <p class="ql-block">封面那行“洪洞大槐树大门”和“拜祖堂”,不是装饰,是根。小时候随长辈去祭祖,总要先在大槐树影里站一站,听老人讲“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讲七世祖良弼公从康村迁来葛万,讲北院如何在一捧黄土、几间土屋中扎下根。那扇模糊的黑白大门,其实一直开着。</p> <p class="ql-block">洪洞大槐树大门的石狮子,我摸过;拜祖堂前那条青石路,我踩过。路尽头的堂屋不华丽,但香火不断。每年正月初二,北院各家男人早早聚齐,抬供品、焚黄纸、叩首三拜——不是仪式,是习惯;不是规矩,是惦记。</p> <p class="ql-block">同治四年那张泛黄的会首文书,就夹在家谱第一页。上面写着“北院之祖”“南院之祖”,墨迹已淡,可“康村”“吃坟会”“祖庙”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它提醒我:我们不是突然冒出的姓氏,是踩着前人脚印走来的。</p> <p class="ql-block">家谱插图里的宗祠飞檐,和现实中西葛万村中街那座老祠堂一模一样。树是后来栽的,可祠堂的砖、梁、门槛,还是清末重修时的老料。我小时候常蹲在门槛上数蚂蚁,听老人讲“王氏自明代迁来,耕读传家,虽无显宦,却少有败德”。</p> <p class="ql-block">目录翻到“八各院祠堂简介”,才明白北院、南院、西院不是随意分的。南院祠堂在十字口,西院在中大街西四合头院,而北院的,就在我家老宅后头那棵老槐树下。三处祠堂,像三根手指,攥紧了一整个王氏的魂。</p> <p class="ql-block">玄帝庙在村北,康熙四十六年建的;菩萨坛在村中,一九四零年修的;文昌阁在小东街,一九八六年盖的。三座庙,三个年代,却都供着同一种念想:保平安、守本分、盼读书。我爹说:“庙可以翻新,香火不能断;字可以写歪,人不能走斜。”</p> <p class="ql-block">“吃坟会”不是吃,是聚。清明前一日,北院男丁带上馍、酒、纸钱,到祖坟前摆供、添土、焚香。供品撤下后,大家就坐在地头分着吃——热馍就凉水,话却越说越暖。那不是祭,是团圆。</p> <p class="ql-block">西葛万村名,原是“西阁观”。村西南蟒河边,真有过一座道观,香火盛时,观前石阶都被踩出凹痕。后来观塌了,名字却活下来,成了我们脚下的土地名。地名会变,可人记得来处。</p> <p class="ql-block">家规第九条写着:“养儿防备老,栽树望荫凉。”我念给儿子听,他问:“爸爸,咱家那棵老槐树,是不是就是咱家的‘荫凉’?”我摸摸他头,没说话——那树,早把根扎进我们骨头里了。</p> <p class="ql-block">“二十四孝是榜样”那页,纸已发脆。可“立学敬祖献钦绘北院王氏祠堂族轴赞歌”里那句“解放以后新社会,机械耕地就是好”。老辈人不识几个字,却把“读书”二字,刻进了家谱的骨头缝里。</p> <p class="ql-block">“康村葛万排辈用字对照表”,从一世“王”到二十六世“永”,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把散落的族人钉在同一根时间轴上。</p> <p class="ql-block">良弼公灵位旁那行小字:“明朝洪武年间由洪洞王氏迁到济源,康村七世迁葛万。”短短两行,走了一千多里,六百多年。我们没走远,只是把根,从山西,移到了沁阳西葛万的泥土里,再没挪过。</p> <p class="ql-block">—谱系图一页页翻过,一世王公、二世国安、三世九科……名字连着名字,像一条不息的河。有名字旁只写“配张氏”“配李氏”,没留下生平,可他们种过的地、修过的渠、养大的孩子,都长在西葛万的风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谱不是终点,是起点。它摊开在桌上,墨香混着旧纸味,像一声轻轻的召唤:你从哪来?你往哪去?你,可是北院王家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