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乡愁 还有生命的回望和追忆 ‍——听建伟学长的笛子独奏《晋城往事》

剑雄

印象山西

郭建伟笛子独奏《晋城往事》

不止乡愁 还有生命的回望和追忆

——听建伟学长的笛子独奏《晋城往事》



一

年前，建伟学长将自己用笛子演奏《晋城往事》的视频发在同学群里，得到了许多同学的赞赏，也深深打动了素无音乐细胞的我，以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竟把这段视频反反复复欣赏了一二十遍。

前几天在公园漫步，听到一阵已然熟悉的旋律从湖岸传来，近前，见是两个老人正在那里很投入地演奏《晋城往事》；次日又偶然遇见一位说是喜爱民乐器演奏的逾七老人，问他可知道此曲，他说知道，还很肯定地说它最适合演奏弹拨乐了。可见它当下的火爆。

二

一段音乐能如此打动人，首先当然是因曲子谱得好。——它以一段舒缓的弦乐弹拨开篇，继而正曲部分以骤然升高的音阶展开，通过中速递进、反复回旋的器乐对话和主题变奏，铺衍出极为深沉的情感蕴藉，似在脉脉观照苍凉大地上一条条山路、一户户宅院，又似在以一种略带忧郁的心声诉说无尽的乡愁。最后，当它重又复归舒缓的节奏完成终章之后，无尽的余韵（|6.·2 ·1 76|5---‖）犹在空中袅袅回荡。

三

此前并没有听说过该曲。求助万能的AI得知，它是青年音乐人陈飞两年前为山西晋城建市四十周年而作。晋城当然不等于山西，甚至也不是山西首府，但在我们这样的省外人看来，晋城也就是山西的代表了——何况山西的简称还就叫“晋”呢。

晋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几千年来的金戈铁马、日月长天，在太行、吕梁之间的这块土地上留下过数不尽的英雄史诗和悲欢离合。且不说晋文的称霸春秋、三晋的肇始战国，也不说李渊父子晋阳起兵而奠基一代盛唐，就连今天许多南方人的先祖当年也都是从晋域之中大槐树下出发去寻找新的生命空间的。

这样一块深藏着无数往事的土地，当然值得人们去浓墨书写、长情咏叹。

四

如果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那似乎也可以说，地域的就是全国的。这或许就是《晋城往事》成功的秘诀之一。

作为一首专为晋城创作的曲子，《晋城往事》以极富当地特色的音乐元素，体现了鲜明的山西特征。如在引子结束正曲开始的首句那声苍凉而悠长的曲调（·2·5 ·2·3 ·1. 7 |63 76 5-|），入耳就能感受到一种秦晋高原民歌的信天游风；又如在其后的曲中反复出现的跳脱起伏、顿搓回旋而后终复归低调长腔收结的旋律，则体现出晋剧的婉转圆润和上党梆子的乡土厚重。这样的地域特征，使当地的人们喜闻乐见，当然更能唤起漂泊的游子无尽的乡愁，以至有人说：“听着听着，就哭了。”

五

然而对于更广大的听众，尤其是山西省外的人们来说，《晋城往事》为什么也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我想，是因为它还有第二层的情感蕴藉，即“往事”二字所揭示的对于生命的回望和追忆。与乡愁相比，这是一种更广泛的人类共情。因此，“晋城”远不只是一座物体的城市，而是精神的“故乡”。

如果不是悬浮于宏大的历史叙事，也不局囿于狭窄的地域范围，而是着眼在更个人的生命体验，那么，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晋城”，它以这样那样的方式，镌刻着我们生命历程中的过往而成为个人情感永恒的投射点和凝聚点。就如建伟在视频序言所说，《晋城往事》“表达了人们对……人生沧桑的记忆。”正因为这种终极体验的普世性，使得它能够走出晋城而在更大的地域范围产生广泛的回响。

六

作曲再好，毕竟还是纸面的东西，要使音乐成为实际的审美对象，便离不开演奏。《晋城往事》最初是用二胡和琵琶合奏的。自从中国歌舞剧院的青年演奏家孙楚泊改以笛子独奏（而以其他器乐伴奏）以来，它风靡了全国，并进一步衍生出电吹管、葫芦丝等多种演出版本。这证明了孙版改编和演奏的成功。

建伟少时学笛，其演奏亦有相当功力，但他毕竟只是业余玩家，如果把他的演奏与孙楚泊相比，客观地说，应该还是专业演奏家具有更纯熟的技巧和更无可挑剔的现场表现力。然而，在主观上我总觉得还是建伟的演奏蕴藉更丰富、情感更深沉一些。这又是为什么呢？

建伟说：“我不是山西晋城人。因航天工作的原因，过去曾经几乎每年要去山西太原执行卫星发射任务，其间度过许多不平凡的日日夜夜，与晋西北这块土地结下深厚的感情。”当“《晋城往事》旋律响起，我仿佛回到这块充满梦想与光荣的热土，仿佛又看到那些永远熟悉的脸庞与身影。”我想，这就是一个走过了漫长人生道路的长者独具的优势——与年轻的专业演奏家相比，他有着更厚实的生活阅历和生命体验，在演奏这样一首以生命的回望和往事的追忆为主要蕴藉的作品时，便会调动更丰沛的情感，从而赋予其更富足的灵魂。黑格尔说：“正像同一句格言，从年轻人（即使他对这句格言理解得完全正确）的口中说出来时，总是没有那种在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的智慧中所具有的意义和广袤性，后者能够表达出这句格言所包含的内容的全部力量。”语言是如此，音乐演奏也会是如此。

如果要更具体地指出建伟的演奏与孙楚泊的有什么区别，我个人的感觉是，在他的演奏中似能听出更多一些的忧郁——这不是消沉，而是我们每个人在完成了人生的重负、来到生命的黄昏时，都在所难免的那种最深沉的叹息和领悟。

七

其实，黑格尔所指出的那种因年长具有更深厚的生命体验而形成的“智慧”，不仅体现在演奏者身上，也会体现在聆听者身上。

音乐鉴赏显然比其他各种审美活动更具主客体之间充分互动的特征。当人们在鉴赏一段音乐时，他实际上已将自身转化成了审美过程的能动主体，甚至还常常会直接参与到艺术的再创作过程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因此，音乐演奏的实际效果就不仅取决于乐曲本身的蕴涵，不仅取决于演奏者对乐曲的理解和演绎，也取决于鉴赏者自身的经历、思想和情感状况。当一个阅历丰富、或如黑格尔所说“饱经风霜”的人在聆听像《晋城往事》这样的乐曲时，他从其中所能感受到的，甚至可能比作曲家本人所欲表达的还更为丰富深厚。而这，断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聆听者所能比拟的。而这也就是此曲在中老年人群中更为火爆的原因。



“此情可待成追忆”，往事都在“晋城”中。

说明：因输入法的问题，文中所引的简谱的音高、节拍长度等标号并不准确。

印象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