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上的二十八天

钱歌

<p class="ql-block"> 车轮上的二十八天</p><p class="ql-block"> 为期二十八天的自驾之旅,在车轮最后一次停稳时悄然落幕。归来已有数日,沿途风景与故事却如心底反复温习的旧梦,日渐清晰。今夜得闲,静坐灯下,将这一路的山光水色、风雨晴晦、偶遇与长谈——那些散落在七千公里行程中的碎金般的片刻——一一拾起,连缀成文。谨以此篇,献给相伴五十载的四位老友。</p><p class="ql-block">一、缘起与筹备</p><p class="ql-block"> 提议这次旅程的,是老白。一次寻常小聚,他手握酒杯,眼中闪着光:“等我换了新车,就载着老哥几个去内地转上一个月。费用嘛,按每人一个月的退休金来算,简单、公平。”话音未落,便引来一片叫好。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一拍即合的冲动,实在珍贵。</p><p class="ql-block"> 老毛向来是行动派,当即抚掌笑道:“那我先赞助一万,给咱们的‘路基金’添第一把火!”老白也不甘落后:“那我再加三千,路上吃好点、住舒服点。”我和老蔡相视一笑,心里暖融融的——这趟旅行尚未启程,已先尝到友情的甘甜。</p><p class="ql-block"> 日子在热切筹划中过得飞快。2025年12月26日,老白与老毛驾车从伊宁市启程,风雪无阻,穿越北疆七百公里长路,抵达乌鲁木齐与我汇合。12月28日清晨,寒意料峭,我们三人正式启程,向着温暖的内地,向着未知的风景,稳稳出发。</p><p class="ql-block">二、出疆</p><p class="ql-block"> 乌鲁木齐还在沉睡。雪地胎碾过薄霜的路面,发出细密坚实的沙沙声。后视镜里,城市渐渐退成灰白的地平线。我握着方向盘,老毛翻着地图念叨老家衢州那条河,老白独享后排宽敞——这一趟,我们从中国最西,走到最东。</p><p class="ql-block"> 哈密是第一个休止符。路边小店,羊肉焖饼热气如云,羊肉酥烂,面饼吸饱肉汁。老毛吃得额头冒汗,摘下帽子:“这才叫赶路的样子。”夜宿瓜州,窗外是河西走廊十二月的寒风,三人挤在房间研究路线,像年轻时结伴滑雪的前夜。</p><p class="ql-block"> 嘉峪关的风比记忆里更大。关城静默蹲在戈壁,城砖被六百年风沙打磨出温润的棱角。站上城墙往西望,那是我们来时的方向。古人出关是诀别,我们入关,像归乡。张掖那晚,老白泡了从乌鲁木齐带的红茶,茶汤黑红,如浓缩的夜色。</p><p class="ql-block"> 定西的罐罐茶是个意外。逼仄茶馆,电炉煨着拳头大的铜罐,茶汤咕嘟冒泡。老毛接过小杯,抿了一口,又抿一口:“这个罐罐茶,把人喝通透了。”通透——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后面所有的路。</p><p class="ql-block"> 通渭那晚,雪落一夜。尚林温泉洗去疲惫,荞面饸饹、浆水鱼鱼——老毛搅着碗里的浆水,说这味儿头一回尝。雪越下越大,没人想到,第二天等着我们的,是秦安那个陡坡。</p><p class="ql-block">三、陇上</p><p class="ql-block"> 12月31日清晨,通渭的雪把黄土塬染成宣纸。我们的车装了四条崭新雪地胎,稳得像扎了根。但国道上车流如患关节炎的蜈蚣。秦安境内,暴雪裹着白毛风,高速封闭,所有车挤进国道。每隔几百米就有没装雪地胎的车歪在路边,双闪明灭。最陡那段坡,七八辆车打滑难行,村民拎铁锹铲起黄土扬在冰面——黄与白搅在一起,像这片土地最后的固执。</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车平稳驶过。老白得意:“这回还说多余不?”我和老毛相视而笑,再没有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下午五点,陇南。巷子深处老字号,丸子汤端上来,热气模糊双眼。汤色清亮,丸子紧实。老毛打趣要老板娘多加一个丸子,老板娘说:“我开店二十几年了,只有加汤的,从来没有人说要加丸子的!看在你们从新疆来,我就免费给你们每人加一个丸子吧!一个丸子要三元呢!”老板娘一再强调一个丸子的珍贵……</p><p class="ql-block"> 老白喝完最后一口,把碗轻轻放下:“这一路,最难的部分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广元的灯火亮起已是晚上八点。嘉陵江在黑夜里只闻水声——沉稳、持续,不像新疆的河,夏天咆哮、冬天沉默。我忽然想起通渭那场雪,像上辈子的事。</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1日,罗江。老牛早早订好一桌中餐为我们接风。酸菜鱼的香气混着泡椒的锐利,四位老友围坐圆桌,满桌菜色是四十年前戈壁滩上从没见过的。老牛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把我们轮流抱了一遍,眼眶红着,声音亮得能掀屋顶:“新疆娃娃,到底还是钻进我们盆地里来喽!”</p><p class="ql-block"> 酒是本地的,纯烈辛辣,入口绵长。三杯下肚,说起卡山奇的点点滴滴——掏麻雀窝、偷老乡苹果、用木板当雪橇从一连西边的山上尖叫着滑下。那些新疆特有的记忆,被四川盆地的温润一蒸,像陈年胶片重新显影。老牛媳妇不停催促少喝酒多吃菜,老毛夹一片腊肉:“这味道跟咱们风干肉马肠子是两码事。”新疆的风味是直的、烈的,是阳光和风一刀刀刻出来的;这腊味是弯的、慢的,是时光和烟火一丝丝沁进去的。 </p><p class="ql-block"> 一顿饭从正午吃到天色青灰,酒瓶见了底。出门时脚步飘着,罗江的夜风湿漉漉,带着丘陵草木与江水混合的气息。老牛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明天去绵竹,闻闻我们这儿的酒香。”</p><p class="ql-block">四、入川</p><p class="ql-block"> 绵竹的清晨,被一种有重量的香气唤醒。循着无形丝线,我们走进那座檐角高古的老酒坊。老师傅挥洒铁锹翻动冒着热气的酒酿,手背每道皱纹似乎都藏着一枚酒曲。百年窖池,窖泥乌黑发亮,墙壁解说词写着微生物群落已繁衍生息上百年,“是活文物”。老牛激动:“只有我们这儿的土、水、空气,才能酿出地道美酒。”离开时,老毛提议买一瓶七十元的散装剑南春,老白说:“这酒有筋骨,也有血肉。”</p><p class="ql-block"> 从新疆赶回眉山的湛成刚已安排好酒店。他瘦了、黑了,但挺拔身姿和美男子轮廓依旧。眉山三苏祠溢满墨香,夜晚“马旺仔”美食让人酣畅淋漓。</p><p class="ql-block"> 成都两晚住在牛王庙。老蔡携夫人及女儿孙女全家人迎接我们的到来。女儿娇娇特意为我们安排了一大桌成都名吃陶德砂锅。酒,必须有,在微醺中我们前往九眼桥酒吧一睹风采,驻唱歌手把赵雷的歌唱得肝肠寸断。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几瓶啤酒。老白说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老蔡也说头一回。酒过三巡,老毛忽然开口:“我们出来一趟,就是要感受没感受过的新鲜事物。”大伙点头。锦江夜色在五色交辉中静静流淌。</p><p class="ql-block"> 广安早晨到。邓小平故里牌坊在冬阳里投下斜长影子。老白在1920年少年赴法勤工俭学的照片前站了很久:“十六岁,我十六岁还在上学呢。”</p><p class="ql-block"> 重庆涪陵那顿中餐只吃了三十分钟,毛血旺辣得满头大汗。路过丰都,老毛下车在政府门口拍照,“鬼城”二字一闪而过。湖北恩施那晚住四星级,水晶灯璀璨,我们四个风尘仆仆的旅人拖着行李箱走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像闯进某个不属于自己的平行时空。但床很软,热水很足,一觉到天亮。</p><p class="ql-block">五、赣北·浙西</p><p class="ql-block"> 景德镇阳光明媚。丽枫酒店前台小姑娘看车牌是新疆的,多问了几句。听说我们一路从乌鲁木齐开过来,她睁圆眼睛:“那得开多久?”老毛说:“半个月。”她更惊讶了。我们没有解释这半个月装下了多少风雪、黄土、丘陵与江河——有些距离,不是用公里衡量的。</p><p class="ql-block"> 衢州是此行最重的章节。老毛外甥孙子——三十出头、精干睿智的年轻人,热情招待我们。美仑酒店的窗正对一棵巨大香樟,冬雨里绿得发亮。</p><p class="ql-block"> 老毛叔叔家的亲人都到齐了。进房一屋子热气涌出,婶婶五点钟起来磨的新鲜豆腐正在灶上咕嘟。那盘豆腐端上来还冒着细密气泡,豆香清澈如山泉。堂弟堂妹围坐一桌,说着我们听不太懂的衢州话,但笑容不需要翻译。老毛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享受了很久:“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老白连连说好吃,一盘子他一个人吃了一半。婶婶默默离开,又烧了一盘端上来。</p><p class="ql-block"> 下午去老毛出生的地方。旧址上新建的大平层方正轩敞,是他为思念母亲而建。匆匆参观,正逢村里修路,商混车浇筑着水泥。大嫂端出茶叶蛋,蛋壳敲得细密,酱色纹路如冰裂纹瓷器。临上车,她把三包茶叶塞进老毛怀里,轻声嘱咐。老毛点点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水亭门老街的夜是亮的。城门洞子还是南宋模样,里头的店铺却卖着奶茶和手机壳。我们穿过门洞走向衢江边,江水黑沉沉的,倒映两岸灯火,如一条流动的碎金。老毛站在江边,很久没动。</p><p class="ql-block"> 游埠古镇的早市五点半就醒了。朱兰庆名小吃是必打卡处——排肉沉子、搁袋饼,老毛盯着刚出锅的老油条咽口水。豆浆滚烫,红豆糕软糯,肉元子在齿间弹跳。打动我们的不是名人打卡,是这口穿越漫长岁月、依然滚烫的寻常烟火。</p><p class="ql-block"> 金华之夜,宿浙师大学术交流中心。老毛的侄子订了能看江南文化演艺的包房。四十多岁的侄子是师大处长,给老毛斟酒:“叔,欢迎你们一行,师大环境还不错吧?”我们共同举杯,感谢盛情款待。</p><p class="ql-block"> 廿八都清晨,石板路上凝着昨夜的霜。这个仙霞岭深处的古镇一脚踏三省,方言十三种。老宅檐下看老人编竹篮,竹篾在指间游走,如活水。戴笠故居楼梯窄而陡,光线幽暗,老白说:“这种地方住久了,人心里也会长出阴影。”</p><p class="ql-block"> 江郎山是那天最后一笔。三爿巨峰从平地里陡然拔起,像大地竖起三根手指,指向灰白冬空。我们没上山,只在观景台远远望了一会儿。老蔡说:“这是我见过最像水墨画的山。”</p><p class="ql-block"> 1月14日,衢州最后一天。老毛要回苏州了——老婆、儿子儿媳、孙女都在等他。早餐时他话很少,慢慢剥着白水蛋,忽然说:“这趟我们四个六十多岁的老家伙一行万里,不能不说是一大创举,试问有几人能做到?这足够能让我们回味无穷。”老白拍拍他肩,喜笑颜开:“等你换了新车,咱们再开一次!”大家异口同声:“完全拥护!”</p><p class="ql-block">六、归途</p><p class="ql-block"> 宏村月沼,冬季晌午游客寥寥。白墙黑瓦倒映水面,如另一个更沉静的世界。我们绕塘走了一圈,没觉出五A特色——或许季节不对。</p><p class="ql-block"> 六安那晚大排档被敲了竹杠,三个普通菜收一百八元。</p><p class="ql-block"> 商洛那晚住的丽枫酒店新装修,第二天才正式开张。老板亲自接待,给最大优惠,连说“有缘”。房里飘着淡淡漆味,床单熨得笔挺,像专为我们准备。</p><p class="ql-block"> 1月17日,西安北站。老蔡下车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他提起随身提包,站前广场风卷着腊月干冷。他挥手:“等回新疆再见!”老白说:“成都暖和,到了发个信息。”老蔡说:“好。”背影汇入拖着各色行李箱的人群,安检口吞没了他那件穿了多年的羽绒服。</p><p class="ql-block"> 西安汽车托运部距北站二十公里。验车时工作人员把四条雪地胎仔细拍了照——就是它们,在秦安那个陡坡上稳得像扎了根。现在它们安静等待被装上板车,横穿三千公里,在另一个雪季来临前回到乌鲁木齐。</p><p class="ql-block"> 刘振武从富平赶过来。他还是老样子,说话慢腾腾,开车也稳。习仲勋故里的参观是临时起意,走进陈列馆,老人在陕北时期的照片挂在墙上,眼神和蔼坚定。老白站了很久:“他就是从这里走向革命之路的。”</p><p class="ql-block"> 富平的夜来得早。刘振武张罗了一桌富平特色菜,我们说起路上种种——通渭的雪、婶婶的豆腐、剑南春的酒、游埠的肉沉子。刘振武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那地方我还没去过。”语气平常,好像我们说的不是跨越七千公里的漫游,只是昨天去了一趟邻县。</p><p class="ql-block"> 1月18日,咸阳机场。我在出发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身后是不断抵达又不断出发的人群,头顶航班信息牌翻动着北京、上海、广州——无数目的地,无数归程。天边一架飞机正在爬升,机身反射冬日上午明亮的阳光,渐渐缩成一个银色的点,消失在灰白辽阔的天空。</p><p class="ql-block">七、尾声</p><p class="ql-block"> 回到乌鲁木齐第四天,车到了。车比人晚到。去托运站提车那天,零下二十七度严寒。办完交接,老白启动汽车。四条雪地胎碾过新雪,还是那种细密坚实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 这场用二十八天、七千公里、四个人聚散画出的圆,至此收住最后一笔。但它没有收口。我知道,许多年后,雪又落满新疆的门前院落,炉火正旺。我会翻出这篇潦草的文字,那时仍能听见——为一件小事、一个地名、一个生僻字,一道菜的酸甜苦辣,争得面红耳赤。那些欢歌笑语,还悬在耳畔,没有落下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过的每一寸路,都还在那里。车轮丈量过的八省柏油路,等着另一些人、另一辆车,重新碾过。而回忆,就这样一帧一帧,在冬夜静静回放着……</p> <p class="ql-block">习仲勋故里</p> <p class="ql-block">习仲勋故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