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事回忆录工作 此刻放下笔 回忆他们的回忆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他们来的时候，总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起初我以为是换洗衣物，后来发现是证件、老照片、奖状、发黄的报纸剪报。有个老人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世的积蓄。有个老人打开前要先洗手，水龙头开得极小，仿佛怕惊动袋子里沉睡的时光。

我是替人写回忆录的。这行做了许多年了。

这些年里，我听过1942年逃荒路上被卖掉换粮的妹妹，临死前托人捎话：“不怪哥，那年太冷。”听过北大荒的雪夜里，十七岁的上海姑娘在窝棚里生孩子，脐带是用牙咬断的。听过老工程师被打成右派二十年，平反后第一件事，是去档案室找回自己当年画的那座长江大桥设计图——图纸还在，签名栏被涂改成别人的名字，他指着那片涂改液覆盖的空白，轻声说：“桥知道是谁画的。”

他们诉说时，我很少插嘴。只是记，记下那些被岁月磨损得残缺不全的细节：1969年的棉袄是什么颜色，1958年食堂的玉米粥有多稀，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究竟说的是“别恨你爸”还是“别恨你爸了”——两者差一个“了”字，隔着他半生的释怀。

有位老人讲完，长叹一声：“这些话憋了六十年，今天总算倒出来了。”他起身时，我注意到他的背挺直了些。仿佛那些压弯他的东西，已经被我写在纸上，变成轻飘飘的墨迹。

我渐渐明白，我不是在写回忆录。我是在替他们卸货。

那些扛了一辈子的愧疚、遗憾、思念、未及出口的爱与恨，他们找不到地方放。儿女忙着上班，孙辈低头刷手机，时代像一列提速的火车，没人愿意再听那些旧年的琐碎。只有我，收费按小时计，耐心等着，像旧时码头的搬运工，一担一担接过来，码放整齐，贴上标签，装订成册。

可总有些货是卸不掉的。

有位老人讲起文革时揭发恩师的往事，讲完沉默很久，问：“你说，我这辈子还能被原谅吗？”

我说：“您原谅自己了吗？”

他哭了。八十二岁的男人，哭得像当年那个在批斗会上举手的年轻人。

我什么也没写。那页至今空白。

也有温柔的。失智的老太太，连女儿的名字都记不清，却能完整唱完二十岁时和丈夫对唱的那首苏联情歌。唱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歪着头，仿佛听见门铃响：“他下夜班了，我去热饭。”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那天的夕阳从百叶窗漏进来，把她银白的发丝染成1953年婚纱照里的浅金色。

另一位老人，临终前托家人送来一封信。信封里不是回忆录稿酬，是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装，站在鸭绿江边，背后是冬天的枯树。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也曾年轻过。”

我把照片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它旁边是一位上海阿婆送我的绣花鞋垫，一枚老兵留下的抗美援朝纪念章复印件，还有几粒新疆老人从石河子寄来的沙枣——晒干的，咬不动，含在嘴里慢慢化出六十年前垦荒第一夜，那股混着骆驼刺与希望的涩甜。

有人问我，听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自己有什么感悟。

我想了很久。

想起有位老人，讲完一生，忽然指着窗外：“你看，梧桐叶子落了。”

那是深秋。我们坐在二十楼的办公室，整座城市在夕照里泛着铜锈色的光。叶子确实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像在完成某种缓慢的、从容的告别。

“年轻时不觉得，”老人说，“现在看一片叶子落地，都能看十分钟。”

我突然懂了。所谓回忆录，不是记录那些惊心动魄的大事件，而是记下这些能看十分钟叶子的时刻。人不是活在一生里的，是活在几个瞬间里。我的工作，就是把那些瞬间从时间的洪流中打捞上来，擦干净，摆好，让它们不再下沉。

我渐渐老去，而我的老人永驻青春。他们永远停留在第一次离开家的站台，永远在结婚照里微笑，永远在儿女出生的产房外搓手等待。当我把他们的一生装订成册，交到第三代、第四代手中时，我就成了那条渡船——把遗忘摆渡向记忆，把沉默摆渡向诉说，把一具具即将熄灭的身体里最后那簇火焰，小心翼翼，渡到纸上。

每每加班至凌晨，整座楼只剩我一盏灯。合上电脑时，忽然听见窗外细细碎碎的声响。

下雪了。新疆今冬第一场雪。

我推开窗，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没有融化，而是停在那里，维持着它从天空坠落时的形状。像那些老人交付给我的故事，在我这里找到了暂时的归宿。

原来，我这半生最深的修行，不是书写，是聆听。

聆听那些被时代碾过的、细如草芥的生命，如何在最后一程，努力将自己还原成曾经饱满的种子。而我，一个幸运的听众，得以在无数个午后与黄昏，见证他们重新发芽——在我沙沙作响的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里，在某个早已遗忘了他们、却终将被文字提醒的世界面前。

雪还在下。

我关上窗，给今早约好的老人打电话。电话那头，九十三岁的声音带着期待：“今天写哪段？”

“写您七岁那年，”我翻着厚厚的笔记，“给地主放牛，偷了半个窝头给饿晕的娘。”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那个窝头，”他哑着嗓子，“不是偷的。是割了一年草，年底结工钱时东家赏的。我娘到死都以为我是贼。”

我在笔记本上划掉“偷”字，旁边写下两行新字：

——1938年，淮北，七岁。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让母亲吃了一顿饱饭。

窗外雪愈紧。一片落在玻璃上，六角完好，片刻便化成一滴晶亮的水，缓缓滑向窗沿。

像那些终于被听见的、迟来八十年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