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小镇写生钢笔速写

山里人工作室

　　北方小镇刚醒，街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钢笔尖在纸上轻轻一触，便勾出了第一道车影——是那些停靠在路边的卡车，车厢高高隆起，篷布在风里微微鼓荡，像一群沉默而敦厚的驮兽。行人从车缝里穿行，有提菜篮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还有蹬着旧自行车的邮递员，车后架上捆着一摞报纸，纸页边角被风掀得哗啦作响。小摊贩支起蓝布棚子，蒸笼冒着白气，糖葫芦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我画得快，线条不求工整，只求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忙”：忙得踏实，忙得有声有息，忙得让人忍不住想蹲下来看看车轮缝里有没有刚掉的瓜子壳。

午后转去镇子西头，地势渐高，风也敞亮起来。一座草垛孤零零立在坡上，金黄里泛着灰白，像被太阳晒透又晾干的一团厚云。它旁边蹲着几间矮屋，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土黄的夯土，屋檐下垂着几根旧电线，斜斜地牵向远处——那边山丘低伏，轮廓柔和，树不多，却都站得直，枝杈疏朗，影子短短地趴在坡上。我坐在田埂上画，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一只麻雀从草垛顶上扑棱棱飞走，翅膀扇起一小片浮尘。这里没有喇叭，没有引擎，只有风路过电线时发出的极细的嗡鸣，像一根绷紧又松开的琴弦。我画得慢了些，笔尖犹豫，不是因为不会画，而是怕画太满，就留不住这股子“静”了。

快到傍晚，我在镇口小路旁遇见一辆卸完货的厢式车，车斗敞着，顶上还摞着几个空纸箱，被风吹得微微晃。车轮边长着一丛灰绿的蒿子，茎干细韧，叶子边缘毛茸茸的；地上散着半截麻绳、一只翻倒的塑料筐，还有一小片被踩扁的玉米皮。我蹲下来画它，钢笔侧锋一拖，就带出车漆斑驳的质感；再轻轻点几笔，蒿子便有了风里的姿态。这车不新也不旧，像镇上许多东西一样——用得勤，修得巧，不声不响地撑着日子。我画着画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吆喝：“收废品咯——”，拖着长音，悠悠地飘过麦茬地，飘进我刚落笔的那片留白里。

收起画本时，天边正烧起一小片橘红。钢笔水在纸上洇开些微的黑灰，像未干的暮色。这一日的线条，有卡车的硬朗，有草垛的松软，有车斗边野草的倔强——它们不说话，可落在我本子上，就成了北方小镇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