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花粉过敏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是在巴黎圣母院门口第一次听懂新疆的。

那天钟声响起，三十二国游客举着相机。可我耳朵里突然灌满另一种轰鸣——是阿尔泰山西风刮过博格达峰的松涛，声浪压过来，压得我在塞纳河边蹲了十分钟，直到导游来拽：“阿姨，您这是高反？”

不是高反。是1966年离开上海时咽下的那口新疆风沙，在四十年后遇见巴黎的潮湿，终于发了芽。

我本是淮海路弄堂里闻着玉兰花香长大的。1965年填支边表，填到“特长”一栏，笔尖戳破了纸。后来在石河子农八师的棉田里，指导员说：“侬会啥？”我说：“会闻香。”全连哄笑。

可我真闻得见。五好战士评比夜的莫合烟味，上海寄来的大白兔奶糖纸上的铁锈味，还有初恋哈萨克牧人赠我的红柳枝，削皮时散出微涩的碱味。1980年他死于雪崩，那根红柳枝插在倒扣的搪瓷缸底，我始终没舍得扔。

1992年出国那天，我把红柳枝折成三截，一截埋进上海龙华烈士陵园旁的香樟树下，一截留在石河子连队旧址，一截藏在登机箱夹层。法兰克福海关机器滴滴响，德国官员翻出红柳枝：“这是什么？”

“新疆。”我说。

他当然听不懂。那年月没几个中国人知道新疆。可如今巴黎的钟声里，我突然全懂了——我这一生不过是一粒随风飘荡的花粉：从黄浦江边的玉兰出发，被西风裹挟着撞进准噶尔盆地，在红柳丛里蛰伏三十年，又被越洋航班带往更西的西方。

那些拒绝凋零的，终于在异国的潮湿空气里，裂开第一道怀孕的纹。

昨夜梦见石河子。棉田仍在，白茫茫接天，像极了我初到巴黎那年冬天见过的第一场雪。红柳枝在三处土地里同时生根，一根缠着龙华的骨灰匣，一根缠着连队的拖拉机废铁，还有一根，正悄悄缠上我塞纳河公寓的晾衣架。

今早煮奶茶，铝锅滚沸时，舌尖突然尝出1968年冬天额吉毡房里的柏叶香。原来故国不需要被抵达——它早已抵达我，并在我每一个细胞深处，完成了永恒的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