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孕

曾经沧海（原创空间）

我的故乡，在固始县南大桥乡，史河与石槽河交汇之处。少年岁月，总被洪水裹挟。泥土坝不堪浊浪，一触即溃，黄水奔腾如兽，吞田覆村，沿岸尽成泽国。老槐树上的鸟巢，似浮于水面，墙倒屋塌，岁岁年年，乡人早已习以为常。水面浮木、溺兽随处可见，唯有政府空投的面饼、净水的明矾，是荒年里仅有的暖意。

为求生计，我自幼与水相依。下河捕鱼摸虾、钓鳝捉鳖，换得碎银，权作学费。放牛时最爱河里村桃林，春风一渡，桃花灼灼，烂若星河。偶得知青老师所借《封神榜》，醉心“笼烟芍药，带雨梨花”之句，便仿作小诗：瓣沾衣带雨香，芍药笼雾锁红妆。眼波流转春山动，眉黛轻颦秋水凉。卧于牛背，任落英沾衣，清贫时光，竟也生出诗意。

老师是信阳下乡的知青，眉目清朗，衣整洁净，亦是桃林的守护者。春风十里，花海徜徉，他轻声嘱我：桃花开处，便是生活希望，来年花依旧。一语如种，落于我贫瘠心底。

奈何洪水无情，坝溃林淹，蜜桃半浮水面，与枝桠生死相牵。年少饥怯，仗胆入水摘桃，却惊见碗口大蛇盘于桃枝，魂悸魄动。归岸便遭父亲一记耳光，方知是老师相告。少年意气，自此心生芥蒂，暗盼他日学成，可与师论道，一较长短。

光阴流转，我已暮年。提笔行文，方懂当年严教，皆是深藏的爱护。那片桃林，于洪水中绽放，于贫瘠中扎根，孕着生机，藏着希望，更育我半生文心。

《鹧鸪天·桃林忆旧》

浊浪摧村坝已倾，桃花泣露水中横。

饥童敢向惊涛去，良师暗护少年行。

书作引，梦为灯，一林芳韵孕平生。

霜鬓再忆春风面，欲共明月举酒倾。

　　桃花孕，孕苦难中的微光，孕清贫里的坚守，孕少年懵懂的师恩，孕岁月沉香的念想。今时回望，桃林依旧，初心未改，只盼与恩师重逢，把酒临风，共话当年灼灼芳华。

【越调·天净沙·桃林师语】

荒村野径桃花，

破衫瘦影贫家，

怯步随师入画。

东风轻洒，

说春还到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