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的美篇

红狐

<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岔沟镇王家堡村,就立在山坳的开口处,像一本摊开的旧书,页页写满风霜与炊烟。村口那块石碑,红字“王家村”被岁月洗得温润,却不褪色,仿佛祖辈的叮嘱,年年岁岁都稳稳立在那里。石碑底下,枯草伏着,几间灰瓦房斜斜地挨着山脚,屋檐下偶尔掠过一只麻雀,远处山丘的轮廓柔和,像谁用淡墨轻轻勾了一笔。我每次回来,总要站一会儿,不是看碑,是看碑影里晃动的自己——还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光脚跑过泥路的娃。</p> <p class="ql-block">村小学在山脚那栋橙色小楼里,五六个村子的孩子都聚在这儿。冬天窗上结霜花,我们呵气擦出一小块,偷看外面光秃的灌木;夏天蝉声炸开,老师的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却总能落进耳朵。楼前那几块蓝布,是雨天搭的简易棚子,底下摆着几条长凳,我们挤着写作业,铅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啃着桑叶。没有塑胶跑道,只有黄土操场,可跳皮筋、丢沙包、打弹珠,哪一样都蹦得出笑声来。</p> <p class="ql-block">前两年村里挂起一块绿底宣传牌,字不多,句句实在:“谁扫巷子,谁清沟渠,谁管垃圾点……”连组长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起初没人当真,后来真有人天天拎着铁锹转悠,沟渠通了,柴堆码齐了,连我家院门口那堆旧砖头,也被悄悄挪走,铺成了小路。整治不是喊出来的,是大家弯下腰、伸出手,一寸一寸拾掇出来的——就像收拾自家炕席,皱了就抻平,脏了就擦净。</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还是那块“王家村”石碑,只是这次它站在新修的水泥空地边,背后是几栋新起的多层小楼,白墙蓝窗,不像城里那般簇新,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楼影斜斜地铺在石碑上,红字映着光,不刺眼,倒像被日子养熟了。我蹲下摸了摸碑脚,凉,但底下有隐约的暖意——是地气,也是人气。这村子没变戏法,只是悄悄把旧日子,一针一线缝进了新光景里。</p> <p class="ql-block">村外那条路,秋收后就堆满了玉米秆,金黄、干爽、蓬松,像大地卸下的铠甲。我们小时候爱钻秆堆,藏猫猫能藏出半下午;大人则一车车拉走,烧炕、垫圈、沤肥。如今路修宽了,秸秆也有人收走做饲料,可风一吹,那股微甜的干草香,还是老味道。电线杆排着队伸向山那边,像一串省略号,后面没写完的,是明天,也是昨天。</p> <p class="ql-block">最敞亮的是那条直路,沥青铺得平,蓝白护栏干净利落,一直通到山影淡去的地方。站在这头望那头,心也跟着敞亮起来。山没变,路变了;人没走远,心却走得更稳了。原来所谓宽广,并不是路有多长,而是你站在这儿,知道身后有家,前方有路,风里有熟悉的泥土味,云下有你认得清的屋脊。</p> <p class="ql-block">——王家堡村,不大,不响,就安安静静立在山与山之间,把日子过成一句没押韵、却从不走调的乡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