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六年初夏,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库尔勒,风是烫的。</p><p class="ql-block"> 物探局的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越野车。德国的乌尼莫克、曼恩,美国的福特的F系列。还有几十辆车身上漆着不同国家的字母,保险杠上贴着不同年份的入关标签。有人开玩笑说,这里不是停车场,是万国汽车博览会的撤展现场。</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一辆乌尼莫克旁边,手搭在引擎盖上,烫得缩回来。</p><p class="ql-block"> 物探局装备处的李处长蹲在车轮边,用手指抠了抠胎纹里的沙子,站起来拍拍手:“这车是好车,德国人造的东西,没话说。可坏一个零件,等三个月。从法兰克福发货,先到北京,再到乌鲁木齐,再到库尔勒——等零件到了,勘探队早挪了三百公里。”</p><p class="ql-block"> 他没看我,像是对那辆车说的。</p><p class="ql-block"> “小张,”他转过头,“你们汽车公司,能不能造一辆出来?”我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 李处长又说:“不是造奔驰,不是造万国车。是造一辆能进塔克拉玛干的车。咱们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晚,我彻夜未眠。</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集团公司技术中心的专家团队来得比预想更快。</p><p class="ql-block"> 七月初,七个人从湖北飞到乌鲁木齐,又从乌鲁木齐连夜赶到库尔勒。带队的姓周,五十出头,文革前的老大学生,头发已经花白。他下车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掸土,是弯腰摸地表的沙子。</p><p class="ql-block"> “粉状,”他说,“像水泥厂没加水的水泥。”</p><p class="ql-block">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轮胎陷进去,光靠自重就出不来。”</p><p class="ql-block"> 我递过去一瓶水,他抬头笑了笑,接过水:“我叫蒋鸣,清华七七届。”</p><p class="ql-block"> 我说我是七七届。他一愣,水瓶子停在半空。</p><p class="ql-block"> “学长。”</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瘦,黑,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清华毕业就在集团技术中心,已经在试验场泡了五年。</p><p class="ql-block"> 周工把这支七人小组命名为“沙漠越野车调研特别行动小组”。名字太长,大家记不住,索性简称“特别小组”。我说应该叫“敢死队”,没人反对。</p><p class="ql-block"> 进沙漠那天,天气预报说最高温三十九度。李处长给我们派了两辆老款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司机是老买买提,维族汉子,在沙漠里开了十七年车。他看了看我们几个坐在后座的白面书生,没说话,往副驾驶座扔了一麻袋馕。</p><p class="ql-block"> 车过轮台,柏油路没了。前面是土路,再往前,土路也没了。</p><p class="ql-block"> 老买买提停下车,回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p><p class="ql-block">“往后,没有路了。”</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塔克拉玛干的沙丘从空中看是月牙形的,从地上看,像凝固的海浪。</p><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一座沙丘的脊线上,周工掏出地图,风立刻把地图吹得像一面旗。蒋鸣蹲下去,用手刨开表面的干沙,下面的沙子颜色略深,捏一把,从指缝漏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承载力极低,”他说,“普通越野车的接地比压,下来就陷。”</p><p class="ql-block"> 老买买提站在一旁,抽莫合烟。他把烟蒂往沙子里一戳,说:“去年有一辆奔驰,陷在这儿三天。拖出来花了四千块。”</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访了三个勘探队营地。营地在沙丘间的平地上,野营房排成两排,门口晒着工靴,靴筒里倒扣着晾晒的鞋垫。勘探队员从地震勘探车上跳下来,脸上糊着沙子和汗碱。</p><p class="ql-block"> 一个姓陈的老队员蹲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漆字已经磨没了。他说:“你们造车,记住两件事。”</p><p class="ql-block">我们掏出本子。</p><p class="ql-block"> “第一,夜里零下三十度,车里必须能打着火。”他喝了口水,“第二,白天车里别成烤箱。别的都好说。第三,驾驶室密封要过硬。”</p><p class="ql-block">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插嘴:“还有,底盘要高。有的沙梁看着平,其实是个软脊背,开上去就托底。”</p><p class="ql-block"> 老陈瞪了他一眼,年轻人缩回头。但蒋鸣已经在本子上记了:“最小离地间隙——待测。”</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我们在营地吃晚饭。沙漠的太阳落得很慢,整个西天烧成橘红色。勘探队的炊事员端上一盆西瓜,说是从和田拉来的。</p><p class="ql-block"> 老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夜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这地方,一年四季一天过。”</p><p class="ql-block"> 我看看他,也看看远处的胡杨林。那些树站了一千年,死了也不倒。</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 南疆的八月初,葡萄熟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库车休整了一天。蒋鸣说要去县城邮局,给妻子寄信。我陪他走了一趟。</p><p class="ql-block"> 邮局门口有棵老桑树,树荫下支着烤包子摊。他寄完信出来,站在摊子前发了一会儿呆。烤包子刚出馕坑,皮子烤得焦黄,芝麻粒儿嵌在面上,油从褶子里渗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媳妇是学材料的,”他突然说,“在北理工。”</p><p class="ql-block"> 我没接话。</p><p class="ql-block"> 他买了两个烤包子,分我一个。咬一口,羊肉和洋葱的热汁淌了满手。</p><p class="ql-block"> “她说,等这个项目结了,要来看胡杨林。”他把包子皮吃完,用纸擦了擦手指,“不知道来不来得及。”</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上路。</p><p class="ql-block"> 早饭是在轮台城外一个维族老汉的馕坑边吃的。老汉天不亮就开始打馕,面团贴在馕坑壁上,烤出来边缘厚中间薄,掰开还有麦子的焦香。我安排大家蹲在坑边,馕就着汆烫——其实就是一壶粗茶,茶叶梗子竖在杯底,水色金黄。</p><p class="ql-block"> 周工说,这比他年轻时在陕北吃的窝窝头强远了。</p><p class="ql-block"> 中餐在塔里木河南岸的一个小馆子。拉条子(过油肉拌面)。师傅把面抻得筷子粗,丢进滚水锅,煮出来筋道弹牙。羊肉过油,洋葱煸软,番茄酱炒出红油,往面上一浇,每人抱一个海碗蹲在门边吃。门外是棉花地,棉桃还没开,绿叶子铺到天边。</p><p class="ql-block"> 晚餐最丰盛。老买买提的老伴听说我们是为造沙漠车来的,非要请吃抓饭。大铁锅架在院子的葡萄架下,黄萝卜切条,羊肉带骨,大米淘了三遍,一层肉一层米,小火焖一个钟头。锅盖掀开,蒸汽裹着肉香冲上葡萄藤。蒋鸣盛了满满一盘,黄萝卜焖得入口即化,米粒油亮,一粒一粒散开不粘牙。</p><p class="ql-block"> 他埋头吃,半天不说话。吃完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放,说:</p><p class="ql-block">“这车要是造不出来,对不起这顿饭。”</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 八月二十五日,库尔勒。</p><p class="ql-block"> 公司把“沙漠越野车开发研讨会”定在物探局的招待所二楼会议室。会标是连夜手写的,墨迹未干,笔画有些洇开。会议室不大,二十几个人挤进来,椅子不够,服务员去食堂搬来几把折叠椅。</p><p class="ql-block"> 机械部汽车司来了人,坐第一排,没发言,光在本子上记。清华汽车系的陈教授带着三名研究生,从北京坐三天火车过来。吉林工大的老梁是搞底盘的,下火车直接进会场,裤腿上还有卧铺车厢的灰尘。</p><p class="ql-block"> 李处长坐在靠窗的位置。会前有人给他点了烟,他吸一口,把烟雾吐向窗外。窗外是停车场,那辆乌尼莫克还停在老位置,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土。</p><p class="ql-block"> 会议由公司总经理主持。他站起来,没拿稿子,只说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今天不谈能不能造,只谈怎么造。”</p><p class="ql-block"> 周工第一个发言。他放了一张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卫星照片,沙丘像一片鱼鳞铺到地平线。第二张是勘探队陷车的现场——奔驰,轮子完全没入沙中,底盘搁在沙梁上,像搁浅的船。</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目标,”周工指着屏幕,“是一辆车,三个指标:第一,沙漠通过性不低于乌尼莫克;第二,载重不低于两吨;第三,成本不超过进口车的一半。”</p><p class="ql-block">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蒋鸣接着讲。他站起来,没带稿子,手里捏着半个馕——那是午饭没吃完的。</p><p class="ql-block"> “底盘我做过初步计算。”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那块黑板还是八十年代初配的,毛玻璃面磨花了,粉笔写上去打滑。他把馕搁在粉笔槽里,一边写一边说:</p><p class="ql-block"> “发动机用北京内燃机厂的道依茨风冷发动机,一百四十马力。变速箱用成熟型号,传动轴重新设计。轮胎不能用普通越野胎,必须加宽,低压,甚至超低压。”</p><p class="ql-block"> 他写满一黑板,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几个数字圈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是理论值。下一步,要装样车。”</p><p class="ql-block"> 李处长把烟掐灭了。</p><p class="ql-block">“多长时间?”</p><p class="ql-block"> 蒋鸣转过身,沉默了三秒钟。</p><p class="ql-block">“一年。”</p><p class="ql-block">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停车场,有人发动了一辆车,引擎声沉闷地传进来。</p><p class="ql-block"> 集团技术中心主任摘下眼镜,慢慢擦着。</p><p class="ql-block">“一年就一年。”</p><p class="ql-block"> 他站起来,面向所有人。</p><p class="ql-block"> “这个项目,不走常规立项流程。技术中心、汽车公司、物探局,三家联合。清华、吉林工大提供理论支持。经费单独切块,采购开绿灯。从今天起——”</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场会战。”</p><p class="ql-block"> 那天散会很晚。我走出招待所,门口的老榆树上挂着一盏碘钨灯,灯泡嗡嗡响,飞虫绕灯打转。蒋鸣蹲在树下,手里还捏着那半个馕。</p><p class="ql-block"> 他掰下一块,搁进嘴里。</p><p class="ql-block"> “学长,”他嚼着馕,说,“咱们这届人,是不是生来就是干这个的?”</p><p class="ql-block"> 我没回答。远处沙漠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胡杨林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p><p class="ql-block"> 但我记得它们还在那里。站了一千年,等着。</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