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晖永照——纪念父亲百年诞辰

秋萍

霞晖阁忆旧：墨香里的家族与时代在老上海八仙桥的龙门路 140 号，曾有一间名为 “霞晖阁” 的裱画店，它是我父亲高雲台先生一生的心血，也是我们家族记忆的起点。裱画店在旧时还有一雅称叫作＂装池＂，因此，＂霞晖阁＂的店匾由国画大师汪亚尘手书並署名的＂霞晖阁装池＂五个金色大字高悬在门楼。一张泛黄旧照，定格父亲早年的家族光景。家人身着民国长衫马褂与旗袍，背景是照相馆经典的山水布景；父亲尚在稚龄，爷爷奶奶正值盛年。爷爷为谋生计，学得裱画手艺，自外乡来沪，在八仙桥开设裱画店。父亲小学毕业后，依旧规在店中学徒，正是霞晖阁草创之时。他以一双巧手，在老上海的市井烟火里，撑起一方艺术天地。 父亲年少好学，是一位手艺精湛的扬帮裱画艺人。既承爷爷与店中师傅的衣钵，更在经手无数名家书画、与书画家朝夕请益中，潜心体察各派风格，深究用笔、题跋、印章之妙，渐成裱褙与鉴赏兼擅的多面手。后爷爷委以业务拓展，他凭鉴赏眼力与诚信口碑，如鱼得水，霞晖阁亦在沪上裱画界声名日隆。霞晖阁虽只是一开间的门面，却因他的厚道与技艺，成为了海上文人雅士的聚集地。他与汪亚尘、谢稚柳、沈尹默等名家皆是知交，谈书论画，情意相投。诸位先生感念相交之厚，多有书画、扇面相赠，那些墨宝曾让霞晖阁的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清雅的气息，成为我们心中无可替代的 “伊甸园”。 汪亚尘先生赴美前夕，曾盛邀父亲同往海外从事装裱。父亲不忍抛别妻小，婉辞此行。汪先生遂赠一联：台上五光十色，云端千变万化—— 既嵌父亲名号，又道尽裱画艺术之妙。父亲精心装池，配以红木镜框悬于壁上；联间正中，便是汪先生名作《金鱼》，五尾金鳞斑斓、栩栩如生，游于纸上。童年的我，每日睁眼即见此景，笔墨光影，深烙于心。父亲仙逝后，兄长将这幅对联镌刻于父亲墓碑，以志永念。 1991 年的一张合影，是父亲晚年回到龙门路 140 号时留下的。他与家人在熟悉的店内，背景是他亲手装裱的书画，墙上的牌匾清晰写着 “高雲台艺术装裱”。那一刻，霞晖阁仿佛从未远去，它依然是我们心中的 “伊甸园”。 我们六兄妹的青春合影，记录了那段平静的岁月。照片里，我们穿着朴素的针织衫与碎花马甲，脸上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朝气。我们在霞晖阁的墨香中长大，耳濡目染着父亲对艺术的执着，也见证着时代变迁下，一个手艺人的坚守。 霞晖阁曾延请名师坐镇。徐又青先生是业内罕有的能为古旧书画 “接补” 复原的高手，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上海报刊曾专题报道，后调入上海博物馆，任职复制组，参与过马王堆汉墓帛画复制工作。裱坛名手严桂荣先生亦曾在店执业，以热水洗烫古画的绝技，令观者称奇。店中两张裱画台，行内称 “案板”，皆为厚木髹多层红漆，一大一小。小案板可覆铁皮台面，四边微起、一角留孔如球洞，专供烫画沥水，匠心历历。常有路人驻足橱窗外，凝神观望；亦有外宾登门洽谈，一时传为沪上艺林佳话。父亲就在这市井与风雅之间，守着手艺，守着人心。1956 年，全行业公私合营浪潮涌至，霞晖阁并入上海市裱画生产合作社，后整体划归上海博物馆文物修复工场。父亲转为国营职工，手中排笔与浆糊从未放下，依旧守着裱画事业；而霞晖阁这块匾额，从此留在历史书页里。 风雨中的遗憾与永恒风云骤起，十年动乱，抄家而至，一卡车运走霞晖阁毕生珍藏。诸家手迹、半生心血，一朝流散，再难追寻。作为老三届的兄妹四人，远离父母、奔赴异乡，成为家族心底永久的伤痛；也正因此，那段墨香满室的岁月，愈显珍贵。 如今，旧店不在，故人远去，但霞晖阁的灯火，与父亲的温厚，永远留在了老上海的记忆里，也永远留在了我们的心中。一纸墨痕，一生情谊，虽经劫难，不曾磨灭；一门家风，六子女成才，岁月流转，薪火相传。 父亲的言传身教，也深深影响了我们兄妹六人。长子不负庭训，曾任上海海事法院院长，作为公派留学生赴美深造，学成归国后为国家海事事业贡献力量，其余子女亦各有所成、恪尽职守，如今皆已退休，安享晚年。这不仅是个人功业，更是父亲一生温厚勤勉、家风传续的最好见证。 父亲待人宽厚，行事沉稳，对家人慈爱温和，对事业兢兢业业。他未曾豪言壮语，却用一生行动教会我们善良、坚守与担当；他不曾留下万贯家财，却留下了比财富更珍贵的家风与精神。那些定格在照片里的笑容、陪伴与付出，早已化作家风，代代相传，滋养着我们每一个人。 父亲一生勤勉踏实、心怀热爱，霞晖阁，不仅是父亲倾注心血的事业，更是他为人处世、坚守初心的象征。他以诚信立身，以品格立业，用踏实与执着耕耘出一片天地，用责任与担当撑起整个家庭。在我们心中，父亲不仅是霞晖阁的开创者，更是家族的脊梁、子女的榜样。 这不仅是个人的成就，更是父亲一生温厚与勤勉家风的最好传承。 裱画店也是我们童年时班级小朋友来玩耍的好地方，大红色的案板桌调皮小孩会爬上去跳上跳下，父亲看着也总是笑眯眯的，这一幕留在很多人的心里！现在同学聚会时还会谈起！ 我们永远怀念您，敬爱的父亲。 百年光阴，一瞬即逝。父亲的一生，历经风雨，却始终心怀光明，如霞晖阁之名一般，温暖、明亮，照亮家人前行的路。值此百年诞辰之际，我们以文字寄情，以照片为念，深切缅怀父亲的养育之恩，感念他的一生付出。父亲虽已远去，但他的精神永存，霞晖阁因他发展壮大，家风因他而立，思念因他而深。愿父亲在天之灵安息，愿他一生坚守的品格与初心，如霞光永恒，照耀家族，福泽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