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俺们五零后的晚年风骨

冰山雪峰

　　俺们五零后这一代人，都已进入了老年，最年轻的也已六十七岁了。这一代人是被岁月重重压在“承重层”的人，脊梁上磨出的弧度里，藏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藏着凭票供应的红糖块，藏着村口大喇叭里循环的老歌——那些日子，风是硬的，日子是糙的，可咱的腰杆，硬是在泥里水里挺了大半辈子。　

　　前半生扛过“饥寒交迫”的时代风霜，从集体劳作的田埂到家庭联产的地头，双手磨出厚茧，脊梁压出弧度，硬是把嗷嗷待哺的儿女拉扯大，做整个家的顶梁柱；后半生要学着把弯了大半辈子的腰慢慢挺直，做儿孙身后那个不张扬的支撑，不多言碎语，不插手干预，只在他们转身时，递上一碟热乎的家常菜，那滋味里藏着一辈子的牵挂。不远不近，不密不疏，恰是岁月沉淀出的分寸。

　　多少人打小就盼着“四世同堂”的热闹，想着老了能被儿孙围着，听一句“爷爷奶奶”，看一眼绕膝的嬉闹，便是人生圆满。可现实总在不经意间泼来冷水：你清晨扫干净的院坝，转眼就落满孙辈追逐的脚印和散落的玩具；你攒了一辈子的处世道理，讲给孙辈听，他们却只当是“老掉牙的故事”，左耳进右耳出。　

　　亲情里最让人无奈的，从不是不爱——是你掏心掏肺把付出当成天经地义，对方却觉得这份沉甸甸的爱成了牵绊，想躲想逃。五零后真正的通透，是终于明白：养老，从来不是攥紧手里的线，而是一场带着风骨的放手。这不是向岁月妥协，是看透了生活的本质：太缠太紧的情分，就像捆在身上的绳，终究会缚住彼此前行的脚步。　

　　老了，看大了孙子孙女，等到孩子上小学那天，就收拾了行李回了村头的老屋。儿子儿媳留她，她说：“住得近了，家长里短的，磕磕碰碰少不了；隔段路，惦记着，反而亲得更久。”她守着“一碟菜的距离”，把日子过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

　　每天傍晚，灶房里的烟火准时升起，她会慢火炖上一锅红烧肉，油光锃亮的肉块裹着酱汁，香气能飘出半条街，浓得像化不开的惦念。盛在粗瓷大碗里，用蓝布帕子裹好，拄着磨得光滑的拐杖，慢慢走到镇上的儿子家。“趁热吃，给孩子留两块”，话一说完，转身就往回走——不探头看屋里的摆设变没变，不问小两口白天拌没拌嘴，更不催着孙辈写作业、练钢琴。　

　　人到暮年，日子的重心终究要回到自己身上。把紧盯儿孙的目光移开，看看那些被生计奔波尘封了大半辈子的风景：年轻时没机会逛的县城集市，如今拄着拐杖慢慢转，听小贩的吆喝，看新鲜的物件，让市井的烟火气冲淡半生的辛劳；社区开了老年学堂，便去学剪窗花，红纸在手里转着，剪刀咔嚓咔嚓，把脸上的皱纹、心里的沧桑，都剪成喜庆的福字、灵动的花鸟；不会用智能手机，就让孙辈教着弄个微信，早上给远方的老姐妹发段语音，说说“今天的太阳暖得很”，聊聊“院里的月季开了三朵”——那些曾经被当成“老黄历”的经历，比如饥荒年怎么把野菜做出滋味，比如六零年怎么省着用布票，突然就成了儿孙眼里“得记下来的活历史”。

　　活成一捧不灼人的暖阳，自有温度。晚辈们会循着这份暖意靠近，而不是被过度的关注逼得想逃。当你不再是谁的“负担”，不再是谁的“牵挂”，反而成了他们口中“爷爷奶好精神，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榜样——这才是五零后给儿孙最深的滋养。　

　　养老从来不是“养儿防老”的依附，不是把自己的晚年全押在儿女身上。顾好自己，才是晚年最稳的靠山：手里存着点养老钱，病了痛了不用看人脸色；心里揣着点念想，哪怕一个人待着，也能对着窗外的月光发会儿呆，想起年轻时的事，嘴角带笑；身边有几个老伙计，晴天一起坐在墙根下晒太阳，雨天围在屋里打打扑克，骂两句不争气的儿女，笑两声彼此的老态，日子就有了滋味。　

　　少计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少掺和晚辈的生活，多珍惜握得住的当下。别让亲情耗在“谁家孙辈考了第一”“谁家儿女赚了大钱”的攀比里；让牵挂，藏在偶尔的视频通话里，藏在“天冷了添件衣”的叮嘱里，藏在彼此朋友圈的默默点赞里。

　　五零后最好的晚年，从不是非得儿孙围坐、寸步不离：是晚辈们在“一碟菜能送到的距离”里，把小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而我们守着老屋的炉火，温着菜，偶尔抬头看看院外——日头东起西落，云儿聚了又散，猫狗在脚边打盹，日子安安稳稳，皆是自在。

　　这碟菜的滋味，是亲情的尺度，是放手的从容，更是五零后走过风风雨雨、尝遍酸甜苦辣后，最通透、最实在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