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 font-size: 28px;">7、那年那夜 </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 font-size: 28px;"> 籴米拜年人生米裹年香</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 </span><b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故事梗概</b><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年关将近,亚平遵母命持划拨票去石潭粮站籴米,途经石潭面馆,忆起四岁时在此被梅宝抢走肉包子的童年往事。你可认得石潭街上的梅宝?又是否记得 “人生米”?便是那被戏称 “粮食扩大器” 的年节吃食,铅罐里的米粒经烈火炙烤,一声 “嘭” 的脆响后,化作蓬松微黄的颗粒,体积数倍膨胀,裹着独有的香甜,那股年味直叫人唇齿生津。新春拜年时,村里更有别样光景:既有献 “忠” 字的时代庄重,又有 “新春大发财,财鬼滚进来” 的乡土赞语鲜活,两种氛围奇妙相融。这些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年节过往,藏着人生米的甜、拜年的暖,还有家族根脉的牵绊,细细读来,皆是岁月里最珍贵的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 古历廿七,天气稍暖,只有零星细雨飘飞,空气中透着年关将近的清冷,也藏着家家户户筹备过年的热闹。队上去杨泗庙修堤的社员都已返乡,这样的天气再无农活可做,男人们大都聚在一起打木老壳 —— 这玩意儿传说是孔明发明的,每人八张牌,说是能学孔明的算计,我昨晚也去凑了凑热闹,输了只需戴上草帽,玩起来蛮有意思。</p><p class="ql-block"> 我还赖在床上没起来,母亲就把我叫醒:“还有三天就过年哒,你去石潭粮站籴三十斤米,再过两天粮站就歇年假了。记好咯,二十八斤米,两斤面,莫搞坨数不清!” 说是籴米,如今早已不用粮折,揣着三十斤的划拨票就行。我们虽已不再是吃国家粮的人,但政策规定,到明年阳历六月,粮食仍由国家计划供应,定量不变,只是换成划拨票自行去粮站籴取 —— 这是下放户的一点 “优待”,母亲总说,这是党和国家没有忘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去石潭有七八里路,那是我常去的街。年关将近,年味已浓,正街两旁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摆着糖果、香烛之类的年货。粮站就在正街上,过了石潭面馆,从旁边的巷子穿进去便是。而这石潭面馆,藏着我儿时一段难忘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四岁那年,也是快过年时,因我正月出生,爸妈说带我上街,提前给我过生日。在馆子里买了一碗肉丝面,油汪汪的汤头撒着葱花,香得我直舔嘴唇。出门时又给我买了一个肉包子,白白胖胖的,咬一口,油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我高兴坏了,出了面馆,一手搂着老爸的脖子,一手攥着包子,刚咬下一口,油水正往下淌,一只黑手 “嗖” 地伸过来,抢了包子就跑。我哇的一声哭了,妈妈正要去追,老爸拉住她:“算了,是梅宝,你追不回来的,鬼晓得他跑哪去了。” 那肉包子的香甜,还有当时的委屈,至今想起来都清晰得很。</p> <p class="ql-block"> 梅宝是石潭街上的 “名人”,人人见了都要防他三分。他如今该快三十了,依旧孤身一人跟着老父亲过,住在横街靠河边那一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里。镇上谁家办红白喜事,他总不请自来,倒也算守规矩,不会打扰主家的客人,也不会坐正席,主家给一碗饭添些肉菜,他便知足。等酒席散了,他就去桌上捡没吃完的扣肉,倒进自己准备的大碗里,回家清理干净后,再悄悄卖给夜里上门的邻里。当年他抢我包子,正在1959年那饥荒的苦,后来日子稍缓,便再无抢食之举,镇上人也渐渐不防着他了,遇见了还会喊一声:“梅宝,呷饭冇?”</p><p class="ql-block"> 不到中午,我就把米和面籴回了板塘。吃过饭,妈妈又吩咐我:“去拿点米,打些‘人生米’。过年人家来拜年,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吧。”</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打人生米”,是湘潭人过年必备的待客吃食。把米装进特制的铅罐,放少许糖精,压紧盖子,用风机把煤火扇旺,一边摇罐子,一边盯着压力表。等指针跳到红色区域,将铅罐对准扎了口子的麻袋包,“嘭” 的一声爆开来,微黄蓬松的人生米就成了 —— 过年时客人上门,抓一把塞进口里,甜丝丝、脆生生,是当时最拿得出手的零嘴。七十年代有个笑话,说美国总统访华,随行人员故意刁难:“中国粮食紧张,为何老百姓能吃饱?” 我方领导幽默回应:“我们有粮食扩大器,一粒米能放大好几倍。” 虽是打趣的笑话,却道尽了那年月的辛酸 —— 人人都饿肚子,却总要笑着过日子。但不管日子多苦,过年时家家户户都会加工些人生米,这是待客的 “硬通货”。我立马装了一斤米,用大脸盆端着,快步往满叔家去 —— 那里早已排起了长队,人人都等着那声 “嘭” 的脆响,给这个年添几分香甜滋味。</p> <p class="ql-block"> 我们家1968年过年,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自然比别家稍强些。虽没有花生、红薯片、炒乌豆这些土特产,却有花钱买回来的糖果,茶叶也比别家香些,因此拜年时总能收获更多赞赏。</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大年初一上午,亚其领着我,挨家挨户去拜年。湘潭拜年有讲究,先拜村里的长辈和干部,再拜族亲和邻里,进门要喊 “拜年哒,恭喜发财”。破四旧后,已经没人给压岁钱了,都是泡上热茶,端上些土特产和人生米之类的吃食。但赞财神的规矩还在,我们拜年的第一站,自然是海支书和杨队长家。神九已经先到了,正站在院里高声唱着赞语:“新春大发财,财鬼滚进来,滚进一堂屋,堂屋四角方,金钱堆满仓,堂屋亮堂堂,富贵万年长,开门迎财神,岁岁都安康。” 说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红纸,纸上是1969年立春时辰的水印木刻,刻有“仨牛耕田,四人分饼”的字样。海支书的婆婆立马递给他一个五分的硬币,笑着回应:“谢谢!”</p> <p class="ql-block"> 海支书大名杨海清,是杨队长杨永清的亲弟弟。他们兄弟三人,小弟杨菊清在株洲电力局工作,也是我的姐夫。姐姐史清芝嫁过去五年了,她本是福叔的三女儿。当年我父亲的原配妻子生下八个孩子,尽数夭折,连妻子也不幸过世,父亲一下子心冷了许多,福叔便将清芝过继给了父亲。我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比父亲小十几岁,因她是教书先生,村里人都尊称她徐老师。福叔只比父亲小两岁,这也是大家习惯称母亲为徐老师的缘由 ——“老师” 本就是一份敬重。海支书对我格外热情,一来是我们刚随母下放至此,以后便是他管辖的社员;二来大家也想看看,史老师的儿子到底长什么样,带着几分新鲜感。支书婆婆硬是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大把花生和炒乌豆,海支书拍着我的肩膀大声说:“前几天开会,看到你妈徐老师献的‘忠’字,那硬是我们九龙大队最漂亮的!虽是借奖状纸写的大‘忠’字,却端端正正,有文化到底不一样。” 那年月,家家户户都要献 “忠” 心,这也是干部、老师、社员都要完成的政治任务。说完,他又问起我的读书情况,我答和亚其一起读初中,海支书点点头:“你读书自然不成问题,你老爸在我们这一带,谁不知道他会读书,教书教得最好!解放前他还是九龙学校的校长,我也是他的学生哩。”</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才懂,拜年时各家对我的格外关照,多半是冲着父亲来的。他的学问和教书的名声,在这一带早已传开 —— 解放前任九龙学校校长,教过的学生遍布周边几个大队,海支书便是其中之一。乡亲们说起父亲,都要竖大拇指:“德三先生是个好人,书教得好,心肠更好。”</p><p class="ql-block"> 母亲徐瑞清老师,在九龙大队知道她大名的人不多,不过是三天前大队开会亮过一次相,可 “徐老师” 这个称呼,却几乎人人皆知,且不必论辈分。但在板塘史家,大家都按宗族辈分喊她 “德三婶婶” 或 “德叔娭毑”—— 因父亲在史家排行老三,字 “德”,也有人称他为 “德三阿公”。在宗族里,辈分大过天,哪怕母亲是外来的教书先生,也得守史家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海支书和杨队长的家是连在一起的大屋,杨队长的儿子端明生于端午,故而取名端明,也是我们初中的同班同学。于是,我们三个同学组成一组,先在染坊湾给所有杨家宗亲拜年。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只有海支书的堂弟杨立安最熟。他看到我,笑着提起清芝姐姐结婚时在毛塘坝回门的事:“当时你老往我碗里夹肥肉,我又不吃肥肉,可被你‘害惨了’。” 可这事,我却半点印象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从染坊湾杨家大屋出来,我们又去了同学邓雨泉家,随后便组成了四人小队 —— 上学路上他们仨总结伴,放学回来就成了我们四个。离开邓家,我们又先后去了郭家屋场和鲁家坝。郭家屋场只是个老地名,如今住的人家,除了王、宋两户外,其余都是七爷他们刘氏家族的人。</p><p class="ql-block"> 正在郭家屋场见到七爷时,我既新奇又亲切,印象格外深。七爷有亲兄弟四个,还有一个妹妹。他的弟弟刘铭剑和我年纪相仿,排行第九,个子不高,打架却很厉害,小名 “神九”,便是先前唱赞财神的那个。他父亲刘俊杰喜欢讲孔子的仁义礼智信,是队里出了名能说会道的人。可在那个年代,家里四个男孩子要吃饭,道理讲得再多也填不饱肚子。七爷没能读多少书,早早便扛起了家庭的重担。</p><p class="ql-block"> 正平、少平没跟我们一起外出拜年,在板塘大屋场拜完本家,就回家陪着母亲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无论如何,这是我第一次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里过年,第一次真切感受这般满是传统习俗的年味,也是记忆里最开心的一个年。旁人费尽心思寻根问祖,想知晓自己的家族、父辈生活成长的地方,我却因随母下放,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这片土地,触摸到了史家的根脉。这份岁月的馈赠,想来该好好珍惜,因为它藏着一个家族的过往,也藏着我半生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8、春暖出工 锤塍择渣肩扛铸成长(预告)</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color: rgb(71, 128, 244);"> 故事梗概:春暖犹寒,婶婶家中柴火告罄,亚平与亚其一早赴小河捡拾江南机械厂的炉渣,淘选耐烧的黑渣,试火时烈焰腾起,燃得一室暖炊。虽家中户口转回城镇,可家境依旧拮据,父亲托人说情,亚平以半劳力身份入队出工,评得六分底分。初随沈步德老师修整田塍,再跟杨顺清锤打实埂,慢慢摸透农活门道。此后四季躬身田间,春种秋收、冬修水利,手掌磨出厚茧,肩头练出力气,唯独对拾粪的活计打心底里难以接受。他开垦铁路边的空地种菜,捡拾散落的粪灰肥田,看着白菜长势喜人、尝得耕耘的甘甜,在泥土与汗水的淬炼里,褪去少年青涩,长成能扛事的后生。</span></p> <p class="ql-block">感谢您的阅读与陪伴。</p><p class="ql-block">本回忆录系列持续更新中,</p><p class="ql-block">每周二、四、六准时与您相见。</p><p class="ql-block">喜欢的话,欢迎点赞、关注、转发,</p><p class="ql-block">您的每一份支持,都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