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十章：树苗

杏花第一次给铁柱写信，是在出嫁后的第二年春天。信里夹着一张200块钱的汇款单，还有一张省城农科所的宣传单——上面有苹果树的详细种植方法，还印着红富士苹果的图片，果子又大又红。

“铁柱哥，娘来信说你想种苹果，我打听过了，咱塬上土质很适合种苹果，决定了就去做，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咱县里农技站有树苗卖，你用这些钱去买些苹果树苗。”杏花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铁柱认得。

铁柱拿着那张宣传单看了很久。苹果，他只在县城集市上见过，贵得很，一个要一毛钱。他想起杏花小时候，有次生病想吃苹果，他跑了几十里路到县城，用八分钱买了一个最小的。杏花舍不得自己吃，用小刀切成四瓣，分给他一瓣。

那苹果真甜啊，甜得他记了十几年。

铁柱用杏花寄的钱，加上自己攒的，订购了三十棵苹果树苗。桂兰问他：“能成吗？咱这旱塬上，水都金贵。”

“试试吧，杏花说能活”。铁柱回答。

树苗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一辆马车从县城过来，车上躺着三十个用草绳捆扎的树苗包，每包一棵，根须上还裹着湿润的泥土。马车在土路上颠簸，树苗的嫩叶也跟着轻轻颤动，像刚出壳的雏鸟，怯生生的。

桂兰站在窑洞口看着，没说话。等铁柱卸完车，她才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那些细弱的枝条。“这么小，”她轻声说，“能活吗？”

铁柱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磨得发毛的宣传单。红富士苹果的图片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但那些果子依然红得诱人。他把宣传单递给桂兰，桂兰接过来，手指在图片上摩挲着，半晌才说：“杏花有心了。”

种树的地方选在塬东向阳的坡地。那原是铁柱家的自留地，原本种着谷子。桂兰有些舍不得：“好好的谷子地……”

“谷子年年种，”铁柱打断她，“苹果要是成了，一棵树顶十亩谷子。”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梁，那里光秃秃的，只有几丛耐旱的酸枣刺在风里摇晃。

挖坑那天，铁柱叫了栓子来帮忙。两个汉子光着膀子，䦆头抡得呼呼生风。黄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更深层的、颜色更暗的土壤。铁柱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质细腻，带着微微的潮气——这是塬上难得的肥土。

“铁柱哥，”栓子抹了把汗，“你真信这玩意儿能成？”

铁柱没停手，䦆头继续落下：“杏花信。”

树苗种下后的第七天，塬上下了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铁柱披着一个麻袋片站在地头，看着雨丝落在那些嫩绿的叶片上。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雨水顺着叶脉流下，滴进树根周围的土坑里，很快就被干渴的黄土吸了进去。

桂兰也来了，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她走到铁柱身边，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活了，”她轻声说，“你看，叶子都支棱起来了。”

铁柱点点头。雨水打湿了他的脸，他抬手抹了一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了杏花信里的那句话：“铁柱哥，咱塬上土质适合种苹果。”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浇水成了铁柱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天不亮他就起身，挑着两只水桶去老井。井水冰凉，在桶里晃荡，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光。来回四里地，他走得稳当，水在桶里晃，但一滴都不洒出来。

走到苹果树苗前，他蹲下身，用水瓢舀起水，慢慢地、均匀地浇在每一棵树的根部。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土地在喝水。铁柱听着这声音，心里踏实。

有时候丫头会跟着来，蹲在父亲身边，小手扒拉着树苗下的土。“爹，苹果什么时候长出来？”

“得三年，”铁柱说，“三年开花，四年结果。”

“三年是多久？”

铁柱想了想：“等你长到这么高。”他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苹果树苗在塬上成了新鲜事。每天傍晚，收工回来的汉子们路过铁柱家的地，都会停下来看两眼。

“铁柱，你这弄的是啥玩意儿？”

“苹果树。”

“苹果？咱这旱塬上能种苹果？别白费劲了。”

铁柱不接话，继续给树苗松土。说话的人自觉没趣，扛着锄头走了。但第二天，又会有新的人来问同样的问题。

婆姨们聚在井边洗衣时，话就更多了。“听说是杏花从省城寄来的钱。”“哟，那丫头还惦记着塬上呢？”“惦记有啥用，都嫁到省城去了。”“铁柱也是实心眼，还真种上了。”

这些话传到桂兰耳朵里，她也不争辩，只是洗衣时把头埋得更低些。晚上吃饭时，她对铁柱说：“甭管别人说啥，咱种咱的。”

铁柱“嗯”了一声，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又提着锄头去地里了。他要在天黑前把今天发现的几处杂草锄干净。

夏天来了，塬上的日头毒得很。苹果树苗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边缘开始发黄。铁柱急得嘴角起了泡，每天挑水的次数从两次增加到三次。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最后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桂兰看不过去，有天晚上拿出珍藏的猪油，要给铁柱抹肩膀。铁柱躲开了：“留着炒菜。”

“人都累成这样了，还管油！”桂兰硬是按着他，把猪油抹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油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腥气，但铁柱觉得舒服了些。

“要是……要是真不成，”桂兰轻声说，“也别太往心里去。杏花的心意，咱领了就是了。”

铁柱沉默了很久，久到桂兰以为他睡着了。就在她准备关灯时，铁柱突然开口：“能成。”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转眼到了秋天。苹果树苗熬过了最热的夏天，叶子虽然还有些发黄，但总算都活着。铁柱蹲在地头数过，三十棵，一棵没少。

秋风一起，塬上的早晚就凉了。铁柱给每棵树苗的根部培了厚厚的土，又在周围挖了排水沟——虽然塬上雨水少，但万一下大雨，不能让水淹了根。

桂兰用旧衣服撕成布条，把树苗的树干细细地缠了一圈。“防冻，”她说，“冬天塬上风大。”

缠到最后一棵时，桂兰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铁柱：“要不要……给杏花回个信？”

铁柱正在整理䦆头，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写啥？”

“就说树苗都种下了，活得挺好。”

铁柱想了想，摇摇头：“等结果了再说。”

桂兰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缠布条。布条是丫头穿小了的衣裳改的，红底白花，缠在灰褐色的树干上，显得格外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