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灶王爷

刘泽清

文/刘泽清 图/AI

歌曲《灶王爷宝诰》

朗读《我家的灶王爷》

　　记得小时候，腊月二十四的傍晚，灶膛里松枝燃尽，青烟袅袅缠绕着灶王爷的泥塑像，他便整一整赭红袍角，捋一捋银白长须，不飞不腾，只轻轻一跃——便如一缕被山风托起的炊烟，飘向晚霞深处。我们山沟里人不说“送灶”，只说“留灶王爷多坐一会儿”。奶奶总在余烬里再添两把松枝，火苗“噼啪”一响，她便含笑低语：

“听，灶王爷在笑呢。”果然，那泥塑的嘴角，仿佛真比平日弯了一点点，弯得温厚，弯得慈祥。

猪头供在灶龛前，红纸剪的“灶君神位”端端正正，旁压一小块新打的糍粑，软糯微甜，是专为他备的“路上点心”；我踮脚贴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刚按上门楣，手心沾了浆糊，也沾了年味——红纸一贴，老屋便活了，连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温，都像在轻轻应和。

他启程时，肩挎两只小陶罐：青灰者名“恶罐”，朱红者名“善罐”。奶奶说，罐子虽小，却盛得下整条山沟的咳嗽声、剁肉声、哄娃声、拌嘴声，也盛得下谁悄悄给孤老端去一碗热汤，谁把最后一把干柴塞进邻家灶膛……善恶不靠人言，全凭他日日坐守灶边，看火候，听人话，记在心上，再轻轻倾入罐中。

他上天七日，玉帝不阅奏章，只掀罐盖——云气升腾处，人间一年的冷暖便浮于眼前，清清楚楚。待除夕钟声撞响，他必踏着第一片雪花归来，袖口凝着天庭的霜花，掌心攥着一张薄薄的“福气条子”，不念不宣，只往灶膛里一送。火苗“呼”地腾起，映亮他泥塑的脸——那光，是回音，是守诺，是灶火不熄的凭证。

所以啊，我家的灶王爷，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他是灶膛里不灭的余火，是腊月蒸腾的糯米香，是奶奶塞进我手心那颗没化完的冰糖——甜得实在，暖得踏实。他年年上天，又年年归来，不是因天庭多好，而是惦着这口灶、这扇门、这家人，还有那副永远贴得歪歪扭扭、却从没缺过红的对联。

　　多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家，厨房光洁明亮，再不见神瓮，也寻不到泥塑的踪影。我问父母：“咱家厨房里，还有灶王爷吗？”父亲摇头不语，母亲却笃定道：“当然还在。时代再变，他也不会走——不然，年关将至，他拿什么向玉帝交代？”

我想也是。若无他坐镇灶边，上天怎知灶火几温、人声几暖？又如何辨善恶、量悲欢？

奶奶定是知道的。若能再问她一句，该多好。

那夜，她果然来了——仍穿着深灰对襟衫，头戴黑绒帽，慈眉善目，目光如温水漫过我面颊。我急忙坐起，声音微颤：

“奶奶，我家厨房里，还有灶王爷吗？”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漾着光：

“当然有。他一直住在每家的厨房里，只是你看不见；可你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没了神瓮，他住哪儿？”

“住你心里。”她轻声说，“所以，不光你做什么，连你想什么，他都知道。”

“我常做错事、说错话……玉帝听了他的禀报，会罚我吗？”

“那要看你是否知错就改。一心向善，真心悔过，上天从不苛责。”

最后，她伸手抚过我的额角，声音如灶火低语：

“你本是心地温厚的孩子，上天会护你，我也会护你。”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炊烟般轻扬而起，飘出窗外，消融于月光深处。

我记住了奶奶的话。自那以后，心有所畏，行有所止；心有所敬，行有所光——因我知道，我家厨房里，永远住着一位灶王爷：不在泥塑中，而在烟火里；不在神龛上，而在方寸心。

有诗为证：

灶君辞

青烟一缕送云旌，

廿四黄昏别意轻。

松火重燃添絮语，

糍粑新打饯行程。

红联岁岁平安愿，

陶罐年年善恶明。

莫道神龛无旧迹，

方心有灶即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