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处

湖人郎

<p class="ql-block">  踏雪寻梅,冥冥之中,我来到了地处深山的太平寺。附近的隐士村,当年可是部队的野营驻训点。</p><p class="ql-block"> 石阶薄覆着一层酥糖似的雪痕,悄没声的——只有我的登山鞋“吱呀、吱呀”地,在寂静里咬出一串新鲜的齿印来。山门是虚掩的,推开时惊动了檐角悬着的铁马,“叮铃”一声,雪沫子簌簌地落进颈窝里,凉丝丝地化开了。却不见僧人,只一树老梅从东墙探出身来,虬枝上攒着半开的花苞,在雪光里洇出朦胧的胭脂色,像是被这清寒捂暖了的旧梦。</p> <p class="ql-block">  忽然有磬音从殿后传来,一声,又一声,清越得像把山里的寒气都敲成了水晶屑子,簌簌地往下掉。顺着声音寻去,见一位身着灰袍的师父正在扫梅枝上的雪。竹帚过处,花瓣与雪霰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肩,他也不拂,只专注地、一下一下地,将枝头过重的积雪卸下,仿佛那不是雪,是时光积下的、轻柔的尘埃。</p><p class="ql-block">  “施主是为寻梅而来?”他并不回头,只将扫下的雪拢作一堆,动作熟稔而宁静。</p><p class="ql-block"> 我怔了怔,指着那株梅:“原是寻它,30年光景,疏影横斜,依然生机勃勃。”话出口,才觉得这感慨有些空泛,对着一个出家人,说这些做什么。</p> <p class="ql-block">  师父终于转过身。眉眼在雪光里淡得像远山,是一种被岁月和寂静反复漂洗过的干净。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辨认着什么。突然,他眼睛一怔,声音里透出极少见的波动,“施主可曾在部队服役过?!”。</p><p class="ql-block"> 风忽然转了向,将殿角袅袅的香烟吹得斜斜的。那香烟竟也似有了重量,沉沉地、软软地,与仍在飘落的梅瓣搅作一片分不清的薄雾。先前觉得清极冷极的空气,此刻却无端浮动着某种温吞的暗香——不是梅香,倒像陈年的经卷混着古柏树脂的气息,被雪气一蒸,幽幽地醒了过来,直往人记忆深处钻。</p><p class="ql-block"> 我连忙凝神注视,那张褪去青涩、嵌入了山岚与平静的面容,渐渐与旧日影像重叠。我脱口而出:“林一兵!”。</p><p class="ql-block">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便复归平静。“是我。”他说,“队长,别来无恙。”</p> <p class="ql-block">  思绪一下子给我拉回到1993年春初。新兵入营,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就数他最扎眼。林一兵,刚满17周岁,长了一副圆乎乎的娃娃脸,眼睛亮得跟刚擦过的玻璃珠似的。他机灵活泼,做事勤快,训练也肯吃苦。最惹人乐的是,新兵统一剃了光头,他那光溜溜的脑袋配上那双灵动的大眼,跟当时电视里风靡一时的“一休哥”活脱脱一个模子,煞是讨人喜欢。新兵训练结束,时任教导队长的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他留在了队部当通信员。</p><p class="ql-block"> 他干得好,后来调去了团服务中心,听说很受器重。98年底,他作为优秀骨干,本该顺利转改志愿兵,却因恋爱问题(对象是部队驻地的姑娘)触及部队铁律,最终退伍。他走前找过我,眼神里有年轻人的不甘与迷茫,但脊梁挺得笔直。他说:“队长,规矩我懂,不怨。就是觉得……对不住您和领导的培养。” 我拍拍他肩膀,想说点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叹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此后,便断了联系,只偶尔听闻他回了故乡,生活似乎平稳,却再未相见。</p> <p class="ql-block">  却不知,竟在这里,在这深山古寺的雪梅下,猝然重逢。</p><p class="ql-block"> 一兵引我到西厢的禅房吃茶。房间狭小而洁净,一床、一桌、一柜而已。陶壶在红泥炉上“咕嘟咕嘟”地叹着气,水汽氤氲,模糊了窗棂外那几笔嶙峋的梅影。他沏茶,手势安稳,水流不高不低,注入粗陶的杯中。茶是自焙的野山茶,色泽偏黄,抿一口,舌底竟泛起梅子似的清酸,隐隐的,还有一丝被炭火焙过的、沉稳的焦香。</p><p class="ql-block">  “这茶……”我讶异于这独特的滋味。    “是冬日收的梅上雪,水是后山的泉。”他微笑,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封在瓮里,等了三季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我们沉默地对坐了片刻,只有炉火的噼啪和陶壶持续的叹息。我看着他身上的灰布僧衣,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这些年……你怎么到了这里?”</p><p class="ql-block"> 一兵凝视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氤氲的水汽,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沉思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太多的悲苦,更像一种深彻见底后的平静。</p> <p class="ql-block">  “退伍后,我娶了当年那个姑娘,带回了老家。日子平平淡淡,却也踏实。”他的声音平缓,像山涧溪流,冷冷淌过岁月的石子, “不曾想,新婚不到一年,一个雨夜,我骑车带着她,路滑,对面车灯一晃……她当场就走了。我断了几根骨头,在医院躺了三个月。”</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躺在病床上那三个月,眼前日日夜夜都是那晚的光,和她最后的样子。身上疼,心里空。以前在部队,觉得生死界限分明,在命令里,在责任里。可那次,生死就那么扑面而来,不由分说,把活生生的人,把你以为能握在手心里的一切,瞬间就拿走了。什么计划,什么奔头,都成了灰。”</p><p class="ql-block">  “病愈后,我回了家,那个处处是她影子的家。我坐不住,睡不下,像丢了魂。有一天,突然想到老部队去看看,营门哨兵说,部队野营驻训去了,我就来到了隐士村,不想驻训点早就换了地方,茫然中,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座山脚下。看见这条石阶,就想往上走。走到这寺门口,就像当年推开连队的门一样,推开了这扇门。也是冬天,也是这棵梅,开着花。庙里的老住持,正在扫雪,就像我今天这样。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进来喝杯茶吧,暖一暖。’”</p> <p class="ql-block">  “那杯茶,也是梅雪茶。”一兵的眼神温和地落在我手中的杯子上,“喝下去,那股清酸直透心底,好像把淤积的苦痛都化开了一点。我就留了下来,不是立刻决定出家,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跟着老住持,扫地、劈柴、读经、照顾这梅。慢慢地,发现扫地上的落叶,就像扫心里的杂念;看梅开梅落,就像看缘起缘灭。身上的伤疤还在,心里的剧痛变成了钝痛,最后,成了这山里的雾,看得见,摸得着,但你知道,它终究会散。”</p><p class="ql-block">  “老住持走前对我说:‘世人求佛,多为有所求。你来了,是无所求,只为心安。这比有所求更难,也更近佛心。这庙,这梅,交给你了。’”一兵摩挲着粗糙的杯壁,“部队教我‘守’,守土,守责,守纪。这里,我也在‘守’,守这方清净,守这颗经过生死、终于知道何处安放的心。路不同,理相通。都是找个值得‘守’着的东西,把自己托付进去。”</p> <p class="ql-block">  听完一兵的叙述,我忽然懂了。原来所有的“寻”,或许都是久别重逢。踏雪时,雪在等我;寻梅时,梅在候我;就连此刻这盏隔了三季的梅雪茶,也在时间深处酝酿着一场与唇齿的相见。我寻梅,寻到故人;他历劫,寻到彼岸。那株梅,看过他青春飞扬,也看过他痛彻心扉,如今静静陪他,守着这山寺的晨昏。</p><p class="ql-block">  辞别时,雪已停了。暮色从山坳口漫进来,给皑皑雪地敷上一层极淡的蜜色。一兵送我到山门,合十为礼,眉眼舒展,再无当年迷茫或剧痛的痕迹,只有一片雪后远山般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队长,保重。”</p><p class="ql-block"> “你也保重,一兵,师父。”</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望。寺的轮廓渐渐化在青灰的暮霭里,只有那株老梅,在苍茫的底色中越发清晰——虬劲的枝干沉默地向天空伸展,上面攒着的朵朵梅花,竟像举着一点点将暗未暗的天光,莹莹的,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像是替这白茫茫的群山,也替那曾经的少年与亡灵,守着一小撮、一小撮暖乎乎的、不会坠落的黄昏。</p><p class="ql-block">  山路寂静,唯有我脚下“吱呀”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慢慢融进无边的雪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