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妹!

弗拉基米尔

<p class="ql-block">认识我的人绝大多数不知道,我曾经有个聪明的小妹,虽然很少向人提起,但在我心里小妹永远占有她重要位置。在我的记忆里,小妹活泼可爱、跳俏顽皮、聪明伶俐、贤惠懂事,每当节日到来小妹的这些形象都会在我的脑海里再现、放大。</p><p class="ql-block">小妹小我两岁,生她那天我还有些印象:父亲把一只白色的母鸡放在了窗台上,人们告诉我:你有了一个小妹妹。这是我所记住的最早的一件事。小妹十八岁那年离开我们全家人,独自去了遥远的地方,那一天是1982年的 1月19日,农历腊月二十五……</p><p class="ql-block">小妹生于1964年9月18日,农历龙年八月十三。对于父母来说,小妹的出生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欢乐和满足。因为在此之前母亲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唯独缺少一个女儿。这年的中秋节前夕母亲有了分娩的征兆,父亲提早把一只白色的母鸡捉住,准备为母亲产后补身体。尽管身体急需补养,可母亲还是舍不得把正在产蛋的母鸡杀掉,因为这是家里主要经济来源,家里的油盐酱醋都指望着它呢!由于母亲的坚词回绝,这只鸡终于没有成为母亲的口中餐,没有成为小妹的催奶剂。自从小妹呱呱坠地那天起,家里就平添了欢乐气氛:成为儿女双全的家庭使父母如愿以偿,哥哥们也非常高兴。等到小妹会说花的时候,母亲就叫三个哥哥和我把她叫做“小妹儿”,让小妹把三个哥哥分别称呼“大哥”、“二哥”、“三哥”,而把我叫做“小哥”。当时我还感觉非常高兴,可是当家里来了客人,我称小妹为“小妹儿”的时候,客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根据我们当地的习俗,哥哥称呼妹妹的时候都直呼其小名或者大名,以直呼小名居多,如“大丫”、“二丫”、“小萍”等等,甚至称呼为“丫头”,唯独不叫“几妹”。我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于是再也不称呼她为“小妹儿”,而改称“鹰翔”。“鹰翔”,这是父亲为小妹取的小名。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给小妹取这样一个小名父亲是下了功夫的,能够感觉到他希望女儿能像鹰一样自由自在地翱翔,将来有有出息,有美好未来,名字里寄托着父母无限的怜爱和祝福。</p><p class="ql-block">小妹从小就很乖。听父母的话,见了老人、长辈和比自己年龄大的人一口一个“大爷”、“二婶”、“三哥”、“四嫂”地,叫得人家合不拢嘴,都夸她嘴甜,喜欢逗她玩儿。小妹的脾气很像母亲,她见了生人说话从不打怵,为人亲和,特别讨人喜欢。她性子急,不吃亏,因为我俩年龄接近,我不懂得谦让,所以我俩在一起总是打架,而在我俩“打架”的时候,母亲总是叫我让着小妹而斥责我,我不理解,凭什么我要让着她?那时生活极度困难,家里有一点好吃的东西总是都留给小妹吃,我只能象征性地得到一点点,我很嫉妒。我记得自己20岁以前吃的最多的一次饼干是我大约5岁左右的时候,父亲给小妹买了整整一斤饼干,一次性分给我两块。其余都留给小妹一个人享用:由母亲锁在柜子里,隔一段时间拿出一块或者半块来给小妹吃(主要是在她哭闹的时候)。虽然是记忆里吃饼干最多的一次,但和小妹比起来还是太少。我当时心里非常不悦:馋得我连续几个月都想着看看小妹的饼干是否还有存货,是否能再分给我哪怕是一角也行。可是我一直没有再次得到这一角饼干。</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里每到夏天就没有粮食可吃,我家夏天的主食只是院子里种的蔬菜,从山上采的野菜、饭花,高粱地里的乌米,以及各种糠类、树叶等。所以我从小就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当然小妹比我待遇略好一些,所以她一直长得胖乎乎的,因此也更招人喜爱。其实我和小妹虽然小,但是没有受到什么真正的优待,因为大哥二哥都在生产队里干重活,三个哥身体弱,还帮父母操持家务,都急需营养,因此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小妹留做“特供”。</p><p class="ql-block">小妹虽然在主食上没有特殊待遇,但在其他方面还是有些“特权”的。比如家里来了客人吃剩下的饭菜她能多吃上一口;每当小妹过生日母亲总会同时煮上三个鸡蛋:小妹两个,给我一个,我过生日的时候母亲会煮两个鸡蛋,我和小妹一人一个,而三个哥哥过生日时每人只有一个鸡蛋可吃。因此我在盼望自己过生日的同时还一直盼望小妹过生日。父母自己过生日和别人不一样:父亲过生日的时候,母亲有时会煮上三个鸡蛋给父亲,父亲会分给我和小妹各一个,有时煮两个,给小妹一个,没有我的,这时我会很眼馋,小妹吃的时候会分给我一口。母亲自己过生日的时候只煮一个鸡蛋,煮熟了拨开掰成两半分给我和小妹吃,她自己不吃,当然小妹那一半会大一些。中秋节分月饼一般情况下是全家人每人一个,母亲会把她自己的那一个留起来,等过了一段时间再拿出来切成块,分给全家人吃,小妹能比别人多分一两块。我和小妹虽然经常打架,但是我们的关系还是非常好,我俩的月饼吃的时间最长:别人的月饼马上吃完了,我俩的月饼先抬(珍藏)起来,等馋了的时候拿出来掰下一小块,我俩分着吃,有时能吃上一两个月,最晚的一年一直抬到了冬天,还专门在三个哥哥面前炫耀,就是不给他们吃。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我俩的月饼抬起来以后,父亲和三个哥哥吃月饼的时候会赏给我和妹妹一口,能够多吃多占。</p> <p class="ql-block">其实三个哥哥不和我们一般见识,她们都非常喜欢小妹,都很宠她。他们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伸手动小妹一指头,最多向母亲告上一状拉倒。三哥比我大七岁,在没到生产队干活的那几年,除了要上山割柴火、下地剜野菜、在家侍弄菜园子等之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照顾小妹和我。记得小妹四五岁的时候,每次白天打盹想睡觉都是三哥来哄着她睡,当她眯着眼躺在三哥腿上的时候,三哥就会摸着她的小脸儿说:“困了么?困了就躺下睡吧,啊!”小妹就乖乖地趴在三哥身边,立刻入睡。这时三哥就会找出枕头给小妹枕上,拿出被子给小妹盖上。遇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三个哥哥都想着小妹,这是家里的惯例。其实现在看来这些东西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是些高粱荏头、生了蛆的红枣,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没熟透的杏子、桃子和被马蜂咬坏了的苹果、梨子之类的东西。小妹吃的时候我在旁边眼馋,小妹就会分给我一些吃,或者先让我咬上一口。有一次我把二哥给她的一个小苹果一口给咬下大半个来,害得小妹大哭一场,从此很长时间不再送给我东西吃。小妹上学那天自己报名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玉英”。半年后大哥遍查《新华字典》,给小妹改了个名字“玉卓”。</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整天和小妹在一起玩,比如翻绦子(翻绳)、压悠(跷跷板)、藏猫猫、过家家、摔响(用泥做成碗状,然后口朝下一摔,碗底炸开一个窟窿,对方要从自己的泥巴中揪下一块拍成饼状把窟窿补起来作为补偿)等等,都是我们常玩的游戏。小妹和她的伙伴们玩耍的时候一旦人手不够也会把我拽进去凑数,因此我从她那里学会了很多女孩子玩耍的游戏项目,比如:小妹踢毽子一口气能踢四五百个,我也能踢一二十个;小妹跳房子能够一次跳到最高级,我需要跳好几次;其它很多女孩子喜欢的游戏我也都会玩,但是她教我学跳绳我一直没学会,因为我手和脚的协调能力太差,总是顾此失彼,直到现在也不会跳绳。与此同时,我在外面和男孩子玩的游戏也会在家里强拉着小妹和我一起玩。比如:打扑克、下军旗、打博、撞拐、弹杏核、下十二连(一种民间棋术)等。</p><p class="ql-block">那个时候,虽然我和小妹整天在一起玩,但是我一点也不懂得心疼小妹,只知道和她攀比,大人对我讲的那些道理,我一点也听不进去。我不懂得心疼小妹的另一个原因可能和她在我面前一直比较强势有关。不论什么原因只要我俩起争执,获胜的必定是小妹。因为小妹反应机敏,和三个哥哥关系都特别好,又受到父母的“偏爱”,相对而言我就收受了冷落,因此心生妒意。更让我恼火的是:每次和我吵架时她总是提我的外号,这些外号都是二哥和三哥给我取的,有六七个之多。在那个时代,不管外号好不好听都是对人的一种侮辱,不像现在人们往往拿别人给取的外号来自嘲,还很得意。小妹每次和我吵架都会把我的六七个外号挨个数落一遍,甚至好几遍,这让我非常生气。</p><p class="ql-block">小妹非常机灵。很多小孩子看不明白的事她很快能看出问题的所在,并能处理及时。记得那一年革命小闯将到我家里来批斗母亲,当时只有我和小妹在家里,母亲实在忍受不了没完没了的批斗,而且这一次来批斗母亲的全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母亲冲开孩子们的纠缠,跑到碗橱上面端起半坛卤水喝了下去,返身回到屋里拽出一个枕头就躺下。我一看不好大喊:“妈喝卤水了!”那群孩子一听吓得全部跑光。我对小妹说:“你在家看着妈,我去叫爸去!”于是飞奔出去。当我和父亲赶回家里时,见屋里一群人正在抢救母亲。原来是小妹跑到左邻右舍喊来了婶子大娘们。那时的小妹只有六岁多一点。事情过后我感觉我出去的时间至少也有半个多小时,要是小妹不及时叫人,后果将十分可怕。那些婶子大娘们给母亲往嘴里灌肥皂液,用土办法让母亲把卤水吐了出来,并且洗了胃。至今我都万分感谢那些曾经抢救过母亲的好心人,这些人至今我都清楚地记得,其中有几个还是来我家批斗母亲的孩子的母亲,她们都是善良的人。母亲得救了,这是小妹的功劳。母亲得救后,经过父亲和大家的劝导,成为心胸更加开阔的人,心地更加善良、意志更加坚强的人。</p><p class="ql-block">小妹是和我同一年上的学,那是1972年的3月份,我9周岁,小妹7周岁。之所以我俩同一年入学,是因为家里成分高,上学早了会被人欺负,所以我比同龄孩子上学晚两年。虽然小妹比我小两岁,但学习成绩并不差。记得学校第一次考试我因病没有参加,我不知道什么叫做考试,怎么个考法。小妹放学后回家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考试(听写)的过程时,我羡慕得不得了,我真后悔不应该在家休病假:因为小妹考了100分(还有好几个同学得了零分),且全班只有小妹一个人得了100分,而我没参加,我想我要是参加我也能考100分!</p> <p class="ql-block">小妹上学刚到四年级没几天时得了一种怪病:先是憋不住尿,经常把裤子尿湿。一开始,大家还说她、嫌她、笑话她、数落她,甚至骂她,让她承受了很多委屈;后来就是口渴,不断喝水。家里人怕她喝凉水对身体不好,特地为她又买了一把暖壶,她每天要喝两三暖壶水,半夜都要起来喝水。因为热水喝起来既不方便又不解渴,小妹有时候会非常生气:“为什么非让我喝热水?我要喝凉水!”有时为了痛快她真的会偷偷地去水缸里㧟凉水喝。</p><p class="ql-block">为了治病,小妹不得不中断了三年的学业,辍学在家休养。当时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有没有大夫能治疗这种病。当时有一位老中医说这种病叫做“尿崩症”,他曾经治好过这种病。老中医的话让全家人充满了希望,但是治疗这种病最关键的一味药山茱萸在当地无论如何也买不到,所以小妹吃的中药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山茱萸的配方。直到两三年以后,村中一位在甘肃当兵的人说在那里能买到山茱萸,于是托这位我们叫姨兄的人从甘肃买了几次山茱萸,但是量很少,因为当地药店里存量也不多,而且人家要留有库存,不能一次性全卖给我们。尽管这样我们一家人还是十分高兴。说来话长,由于时代和科技认知的局限,当时人们(包括大夫)都不知道这病到底叫什么名字,直到前些年我和人们说起这种怪病时,人家才告诉我说,这就是糖尿病。由于当时不知道糖尿病的治疗需要控糖,因此小妹治病六七年时间从没有采取任何控糖措施。尽管父母千方百计请大夫、找偏方、托人从几千里之外买来“山茱萸”来治疗,用光了家中所有的资源(这期间家中全部收入几乎全部用于为小妹治病),小妹的病还是不见好转,且一向胖乎乎的小妹日渐消瘦下来,个头也停止生长。没办法母亲想到了求神仙、求大师,但是神仙、大师也无能为力。病魔折魔得小妹骨瘦如柴,几年之后小妹开始进入并发症期:眼睛看东西重影,再后来就是视物不清。</p><p class="ql-block">在这期间小妹服的最多的是中草药,一年时间要煎服接近200副中药,以至于有一次小妹把喝到嘴里的中药喷了一屋地,并且向父母大喊:“我不要吃药,我要新衣裳!”这是一种抗争,小妹不仅承受着长期服中药带来的痛苦,还承受着多年穿不上新衣服的苦恼,要知道所有的女孩子都是爱美的。直到最近些年,在经历了几次煎服中药痛苦的我才知道服中药是一种十分可怕的事:一闻到味就想吐,我只喝了十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小妹当年是克服了多少困难啊!</p><p class="ql-block">小妹得病使我变得懂事,开始心疼小妹,甚至在学校里因为听见有同学说小妹的坏话(因小妹未参加学校组织的集体劳动,被说成是“不热爱劳动”,那时小妹还未辍学)和人大吵一架,被老师以“阶级敌人反攻倒算”的为题痛批一顿,差一点中途退学。</p><p class="ql-block">小妹治病期间,家里的一切经济活动都是为小妹治病筹款。七十年代的农村没有什么致富项目,所有能为老百姓生财的路子全被冠以“小生产”、“资产阶级法权”加以堵塞、消灭。唯一能够获得现金的渠道就是养鸡、养猪、养兔,因为城里人是要吃肉、吃蛋的,再就是上山采蘑菇、摘山枣、割畜草等。哥哥和我都加入了筹款行列。二哥身体好,一有时间就上山割草,我和三哥主要是采蘑菇、摘松塔、刨药材,母亲则在家里养猪、养鸡,还抽时间迈着小脚上山摘山枣。二哥还学着养起了家兔,父亲则什么活都干。其实大家没有明确分工,各种项目都是交叉同时进行的。这些活动筹得的款项差不多全部用于给小妹治病。后来父亲恢复了工作,家庭的经济压力小了很多,他的工资收入也几乎尽数用于小妹的医疗方面。</p><p class="ql-block">在治病期间小妹一直生活得很快乐,虽然辍学在家,但是与她的同学、伙伴们从没有中断联系,她们一有时间就来找小妹玩,小妹和她们一起歘嘎啦、跳房子、踢毽子、拉引儿;教周边比她小的孩子唱歌、跳舞、踩高跷(高跷是二哥专门为她做的,小妹没练过,但第一次绑在腿上就能行走自如)。看着父母为了她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小妹也越来越懂事,开始心疼父母,抢着帮着母亲干家务,挎着篮子去摘野菜、薅猪草;偷偷地起大早和伙伴们上山采蘑菇、摘山枣、采松塔,自己攒钱治病。她还学会了织毛衣、织袜子,用钩针给哥哥钩手套,钩衣领、钩帽子。至今我还珍藏着小妹用钩针钩的一条衣领。在小妹得病最初的几年时间里,她的生活是快乐的、充实的。</p><p class="ql-block">虽然重病在身,但是女孩子的天性使她也像正常女孩子一样爱美,每到过年都要父亲为她买红头绳,让父亲为她梳头、扎小辫;看着别的孩子春节都穿新衣服,她也眼馋,和父亲商量说:“我不吃药了,省下钱给我做新衣服吧?”可是这样的要求父母没有办法全部满足她,但是父母也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让她高兴。有一年流行女孩子穿红色条绒上衣,父亲也为小妹做了一件,小妹高兴得她眉开眼笑,一直穿了好几年。但有一件事没有满足小妹的要求最让全家人特别是父母后悔:小妹曾经多次要求像其他姐妹们一样去公社照相馆照张像,可是由于经济原因父母一直都没有满足她,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一生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留下的只有小妹的音容笑貌和和埋藏在心底的痛楚。</p> <p class="ql-block">小妹也有和一般女孩子不一样的地方,她胆子大,敢爬到十米高的树上去摘大枣、折榆钱、捋杏树叶。秋天她看见别的女孩子到生产队秋收过的秸秆堆里翻找遗漏的玉米、捡豆粒,到地瓜田里翻地瓜,她心里嫉妒,拖着病体也去翻。直到她离世前三个月的时候,我上高二周末回家,骨瘦如柴的小妹还大清早起来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偷偷地去地里翻秸秆,被我硬拽回家里。这时的我早已经不是和小妹争宠的“小哥”了,我从心底里心疼这个妹妹,看着她病情一天天加重,我的心也和父母一样在滴血。</p><p class="ql-block">其实,治病期间的小妹还有一个美好梦想,就是重新回到课堂去上课。在我上高中后,经过父母的努力她终于再次回到了久别的课堂,和小她四五岁的孩子一起上课,使美好理想化为现实。可是坚持了两个月后,小妹再次被迫退学。原因是学校里没有开水可以供小妹饮用,也没有人能够向母亲那样时刻照顾小妹的生活。再加上小妹视力受到病魔严重影响,即使坐在第一排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p><p class="ql-block">那时小妹的病已经非常严重,各种并发症相继出现,视物重影是第一步,后来视物不清,然后是浑身没劲,再后来她身体极度虚弱。这时的小妹自己一个人在家,感觉无所事事,昔日的伙伴已经不常来看她了。小妹出现了一些悲观的情绪,她渴望回到学校,渴望和正常人一样读书看报、生活劳动,可是她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这使得小妹对我也越来越亲近,因为从我身上她可以找回从前的快乐和记忆,她和我聊上学时的情景,打听学校里的事情,让我给她讲高中的课程和学校里的故事。每次我上学走小妹都会问一句:“下星期天你还回家来吗?”</p><p class="ql-block">1981年的春天,我发现小妹越来越有点像小孩子,特别喜欢看《少年报》和小孩子玩的东西,我就和父亲说:“给妹妹订一份《少年报》吧!”父亲果然为小妹订了一份,她也果然很喜欢。在学校里有人送给我一个乒乓球,周末回家时我送给了小妹,小妹也很高兴,整天带在生身上玩。这时的我虽然理解小妹的愁苦,但是我并没有真正理解小妹心态变化的原因:和她一起长大的女孩子都上高中的上高中,没上学的也都在忙着给自己将来出嫁攒嫁妆钱,来找她玩耍的人越来越少了,她一个人整天在家里很无聊,还给父母增添很大负担。她开始回忆少儿时代无忧无虑的生活,因此她才喜欢看小孩子喜欢的东西。这是我的猜测。</p><p class="ql-block">1981年下半年我上高二,这是高中的最后一年,这一年的9月份我得了肺炎,在家休养了两个半月,在这两个半月时间里,我和小妹朝夕相处,我们谈的很多,她还经常照顾我,去帮我找医生来家里打针。有一天,小妹突然对我说:“我只上了三年学,等于没有文化,将来还不知会成为什么样子!我真羡慕你,小哥!要是不得病,我也和你一样上高中了!”言语中带着凄凉,也触动着我敏感的神经。我安慰她说:“没念书的人有很多,大家过得也都很好。等你病好了我可以教你!”其实我知道,小妹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她知道再过半年我就要参加高考了,而且由于我的成绩还不错相信我一定能够考上大学,相比之下她已经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她不甘心一辈子庸庸碌碌,不甘心让父母操一辈子心。她开始考虑人生大事,因此这一段时间她心理负担很重。</p><p class="ql-block">1982年1月17日,农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是农历小年,学校放假半天,下午我做完作业回家去过小年,刚走到村口迎面遇到同村的人对我说:“你妹妹住院了!”我飞奔回到家,家中只有三哥一个人在家,他说:“小妹突然吐血,昏迷不醒,爸妈和她上医院了!”我转身就往医院奔去。在一个冰冷的病房里,母亲一个人在炕上抱着小妹,小妹身上裹着一床棉被。见我进去母亲说:“你来了?不是快考试了吗?”我说:“我爸呢?”母亲说:“和你二哥去找大夫了!”母亲说:“你抱一会你妹妹,我也去找找大夫。”</p><p class="ql-block">医院已经下班,没有大夫值班。</p><p class="ql-block">我抱着小妹坐在炕上,没有暖气设备,屋内非常寒冷。我感觉小妹身体非常重,她已经没有意识,但嘴里不停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一句话:“扛不动,实实在在扛不动!”</p> <p class="ql-block">这时的我感觉在我和小妹身体之间有一个东西硌得慌,伸手一摸,原来是我送给小妹的那个乒乓球还装在她的衣兜里。我赶紧把它掏出来,因为我都感觉硌得慌,骨瘦如柴的小妹怎么受得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医生来了,诊断为再生障碍性贫血,公社医院治不了,需要转院,但是当日已经没有去往县城或者向东镇的车了,只有等到第二天。母亲把我撵回学校,因为第二天是期末考试。</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上午考语文。这次考试我考出了上高中以来最差的一次成绩:作文居然写跑了题!</p><p class="ql-block">考完试我赶紧跑到医院去,母亲还在那里等我。小妹已经被父亲和二哥送往向东医院。于是我和母亲一道回家等消息,可是刚到家不一会儿,二哥和父亲就抱着小妹回来了。小妹是由二哥和父亲两人轮流抱着从公社回到家里的!向东医院的大夫说:你们公社医院诊断没有错,是再生障碍性贫血!这种病治不了。父亲只好决定回家。</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小妹伤心、着急,小妹还在昏迷,不再自言自语,脸色蜡黄。父亲说:“不行。明天还得去向东医院,豁出去卖房子除地也要救我闺女!”全家人围着小妹坐着,谁也不想睡去,只感觉这夜实在是太漫长了。在等待天明的过程中,我不知不觉的睡着了……</p><p class="ql-block">当我醒来的时候,第二天的太阳已经升起了。母亲和二哥在守着小妹,我对母亲说:“晚上她醒过来了么?”母亲说:“下半夜的时候醒了一会,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她问:‘我小哥呢?’我说:‘你看他睡着了’,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昏迷过去了。”我说:“妈,你怎么不叫醒我呢?!”母亲说:“看你累的样子,没忍心叫醒你。”</p><p class="ql-block">父亲去找车,没有找到。</p><p class="ql-block">小妹挺到上午十点,在我和母亲的怀里,小妹静静地走了!这一天是1982年1月19日,农历鸡年腊月二十五</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今天又是腊月二十五,我的小妹,你已经走了整整四十四年了,小哥一直在想念你。你在他乡还好吗?……</p>